姜鎮嶽踉蹌著後退一步，他眼底的瘋狂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遲來的空茫。
他看見了城中奔逃的百姓，看見了那個被母親死死抱在懷裡的小女孩，看見了被巨浪陰影籠罩的仙盟城，也看見了自己親手推向深淵的滿城生靈。
姜鎮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沈照雪目光落在他的唇上，眼神有一瞬複雜，她認出來了，他說的是，
“對不起。”
姜鎮嶽慢慢倒了下去，巨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那雙原本被狂暴血色佔據的黑白眼珠，在姜鎮嶽倒下的那一瞬，竟一點點恢復清明。
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它低頭，看著地上己經沒了聲息的人，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悲傷，它慢慢俯下身，用巨大的額頭輕輕拱了拱姜鎮嶽的身體。
一下，又一下，在喚醒一個再也不會醒來的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竟有大顆大顆的淚水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濺起大片塵土。
百里扶光躺在不遠處，怔怔看著這一幕，他不知道此刻該有什麼反應，但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
沈照雪垂眸看了一眼姜鎮嶽的屍體，又抬頭看向那隻悲鳴的巨人，卻沒有動手，它並非天生兇物，只是被姜家煉成兵器而己。
她轉身，抬頭看向那道幾乎要壓碎天地的黑藍水幕，巨浪深處，那道黑色禁紋己經徹底亮起。
姜鎮嶽一死，獻祭禁制反而被完全啟用，整片浪潮如同失控的兇獸，轟鳴著朝仙盟城墜下。
沈照雪緩緩抬手，歸雪劍不知何時落入她掌中，劍身霜紋一寸寸亮起，她腳尖一點，整個人主動迎上那道滔天巨浪。
黑藍色水幕壓天而來，浪頭卷著碎石斷木，遮住了半邊天光，像一座倒塌的海要砸進人間。
在那樣的巨浪面前，她的身影渺小得近乎看不清，一襲白衣，一柄霜劍，像暴雨將至前，天地間最後一點雪色。
城中正在有序撤離的百姓，不知是誰先回了頭，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停下腳步。
他們看見了那道逆著巨浪而去的白衣身影，滿城哭喊聲在這一刻，像被什麼輕輕按住，漸漸低了下去。
有人抱著孩子，怔怔望向天邊，有人滿臉淚痕，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他們跪在斷裂的長街上，顫抖著閉上眼，聲音乞求，
“求求上天……一定要憐惜這樣庇佑眾生的神仙娘娘，求求上天，給我們一條生路。”
淚水順著無數人的臉頰滑落，卻不是求神佛高坐雲端，隨手賜下憐憫，而是在親眼看見有人以血肉之身擋在眾生之前時，從絕望裡生出的一點微弱祈願。
百里扶光坐在碎裂的金玉長街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渾身疼得像要散架，手裡攥著那柄斷劍，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死死盯著天邊，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嘴唇微動，呢喃出聲，
“你可一定要平安啊，你要是真能解決這東西，別說三姑婆了，我百里家讓你當祖宗都沒問題啊。”
沈照雪正迎著巨浪而上，傲人的耳力將這句碎碎念聽得清清楚楚，滿天風浪之中，她難得無語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己經近在眼前的黑藍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