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十九年,九月十六。
寅時剛過,長春宮的庭院裡就己經燈火通明。內務府派來的嬤嬤以及長春宮裡伺候的宮人流水似的端著銅盆在廊下穿梭。
正殿內,蕭蘭正端坐在菱花銅鏡前,正紅色的嫁衣己經穿戴妥當。
靜貴妃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順發用的黃楊木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靜貴妃的聲音帶著哽咽,握著梳子的手微微發顫。木梳順著蕭蘭烏黑的頭髮一路滑下,首到髮梢。
梳完了頭,旁邊的全福嬤嬤遞上了內務府按著公主品級打造的珠冠。
靜貴妃接過珠冠,沒有立刻給蕭蘭戴上,而是仔細端詳著鏡子裡的女兒。往日里那個總是帶著弟弟滿院子瘋跑、動不動就因為一口吃的跟蕭煜鬥嘴的小丫頭,如今眉眼間生出了幾分陌生的端莊。
她捧在手心裡的孩子,好像一眨眼就長大了。
“母妃。”蕭蘭透過鏡子看著靜貴妃泛紅的眼眶,藏在袖子裡的手攥緊了嫁衣的衣角,“我今天看著,是不是像個公主的樣子了?”
“在母妃眼裡,你永遠都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靜貴妃扯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蕭蘭垂下眼簾,小聲說:“母妃,我有點害怕。若是以後我脾氣上來了,跟駙馬吵架了,他會不會嫌我驕縱?”
靜貴妃嘆了口氣,把珠冠放在一旁的妝臺上,雙手扶住蕭蘭的肩膀。
“蘭兒,你記住,你是大梁的公主。你嫁給裴雲之,那是下嫁。你看你三姐姐現如今不是過得挺好的嗎?謝知瑜可不敢對她有半分怠慢。你若是當真受了委屈,別自己悶著,往宮裡遞牌子,有你父皇在,皇家的女兒,輪不到別人來教訓。”
蕭蘭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眼眶裡聚起了一層水汽。
“乖,別哭。大喜的日子,妝要是花了,等會兒你那幾個弟弟進來看見,又要笑話你了。”靜貴妃重新給女兒補了妝,隨後捧起那頂沉甸甸的珠冠戴在了她的頭頂。
金色的流蘇垂在臉頰旁,稍一低頭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卯時一刻,殿外的太監高聲通報,太子殿下、二皇子、五皇子到了。
門被推開,先衝進來的是蕭煜。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常服,腰間束著金腰帶。原本是個跳脫的性子,這會兒被這身衣裳拘著,反倒連路都不會走了,進門的時候沒留神,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蕭玥跟在後面,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最後走進來的是蕭懷瑾。
他的傷己經全好了,今日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整個人長身玉立。自從幾個月前從西山大營歷練回來,他身上的少年稚氣就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沉穩的儲君氣度。
“蘭姐姐!”蕭煜穩住身形,幾步跑到梳妝檯前,剛想開口習慣性地損幾句,卻在看清蕭蘭這一身打扮後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他圍著蕭蘭轉了兩圈:“還別說,你現在這樣的穿搭,瞧著還真像個溫良恭儉讓的大家閨秀。”
蕭蘭本來心裡還酸澀著,被他這麼一攪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會不會說話?穿得像個木樁子一樣,還堵在風口,不嫌熱嗎?”
“你懂什麼。”蕭煜扯了扯領口,“今日是你出閣,我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要親自騎馬護送你的喜轎去公主府的。我若是穿得隨意了,別人還以為咱們天家沒人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