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在僵持了許久之後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蕭凜的掌心有些生疏地貼在了懷中那個小小的脊背上。
很瘦。
隔著一層單薄的絲綢中衣，蕭凜甚至能清晰地摸到那一節節微微凸起的脊椎骨。
他這六年來雖然刻意不去過問東宮的瑣事，不去見這個孩子，但他自認為內務府絕不敢在吃穿用度上剋扣大梁唯一的皇儲。可是，為什麼會這麼瘦？瘦得就像是一隻隨時會夭折的幼貓，彷彿只要他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把這具小小的身體弄碎。
偏殿內安靜極了，只剩下角落裡那個炭盆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爆裂聲。
懷裡的小傢伙似乎是察覺到了背上那隻溫熱的大手，貪戀地在他懷裡蹭了蹭，將小臉徹底埋進了他的臂彎裡。兩條小胳膊將他的腰身抱得更緊了些。
蕭凜平躺在床榻上，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孩子身上的溫度。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的幅度都刻意壓到了最輕。
在這皇宮裡，任何一絲多餘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藥。他是踏著無數人的屍骨、踩著兄弟的血肉才爬上這把龍椅的。他太清楚這紫禁城裡的明槍暗箭有多麼防不勝防。
在這個世界裡，一個人一旦有了軟肋，就等同於將自己的咽喉遞到了別人的刀刃上。
他不能有軟肋，無論這個人是誰。
這六年，他做得很好。他甚至連多看這孩子一眼都不肯。
可是這兩天，這個不知死活的孩子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撞碎了他所有的偽裝，硬生生地擠進了他的世界裡。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謐中一點點流逝。
角落裡的刻漏發出單調的滴答聲。蕭凜就這樣睜著眼睛，視線在昏暗的光線裡落在懷中那個小腦袋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過了幾個時辰。
懷裡的小人兒睡得很沉。大概是這偏殿的床榻真的不如正殿舒服，又或者是生病剛退燒的身子本就虛弱，蕭懷瑾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皺了皺小眉頭，小聲地哼唧了一聲，將小臉又往蕭凜的頸窩裡湊了湊。
那一刻，蕭凜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波瀾。
他那隻搭在蕭懷瑾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順著那單薄的脊背緩緩向上，最終停在了孩子的後腦勺上。
他感覺自己瘋了，可他無法忽視自己對這個孩子的在意。
那就趁他睡著的時候，越界一點吧。
蕭凜俯身，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兒子柔軟的發頂。
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在意。
短暫得只有一瞬，卻又彷彿耗盡了這位帝王所有的力氣。
等重新抬起頭的時候，蕭凜眼底的溫柔己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比窗外寒冰還要冷的冷漠。
殿外，傳來了打更太監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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