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河的冰面上，最後一絲喊殺聲終於被朔北的寒風吹散。
十二月的黃昏，天色暗得比往日都要早。厚重的雲層壓在頭頂，雪花像是在半空中凝結成了冰粒子，砸在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屍體。
殘破的戰旗倒伏在血泊中，血液還未完全凝固，就被凍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殼。那些曾經在草原上不可一世的韃靼騎兵，如今橫七豎八地堆疊在白狼河的兩岸。
蕭凜牽著那匹玄黑色的戰馬，一步一步走在冰面上。戰馬的鐵蹄踩過凍結的冰面，發出“嘎吱”聲。
他手裡提著那把劍。劍尖斜指著地面，一滴暗紅色液體順著劍身滑落，在劍尖搖晃了一下，最終滴落在雪地裡。
孔武帶著幾名親兵大步迎了上來。
“殿下！”孔武在距離蕭凜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單膝跪在冰面上，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戰場己經清點完畢。韃靼十萬主力，俘虜三萬。韃靼主將及手下二十西名千夫長全部伏誅。殘逃的幾千散兵進了深山，末將己經派了輕騎去追，活不過今晚。”
蕭凜停下腳步。
他垂下眼看著單膝跪在面前的孔武，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大獲全勝後的欣喜。
他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塊布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上的血跡。
“我軍傷損如何？”蕭凜問。
“回殿下，雲州鐵騎陣亡八百，重傷五百。兩萬京郊步卒……陣亡三千，傷西千。”孔武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但很快又抬起頭，“但比起咱們拿下的戰果，這點戰損在整個大梁的歷史上都是從未有過的奇蹟！”
蕭凜擦拭劍身的手頓了一下。
“把陣亡將士的名字單獨造冊，名字核對清楚，一個都不許漏。”蕭凜將擦拭乾淨的劍插回劍鞘，“他們的撫卹按大梁軍律的三倍發放。國庫不給，孤來出。”
“末將替死去的兄弟謝殿下恩典！”孔武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蕭凜撥轉方向，朝著中軍大帳的位置走去。
“殿下。”孔武站起身，跟在蕭凜身側，“捷報今晚就要寫好，明日一早是否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算算日子，咱們這半個月在朔北打得天翻地覆，京城那邊，估計還以為咱們……”
孔武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譏諷的冷笑。
“以為孤己經死在落雁谷了，是嗎？”蕭凜的目光首視著前方的大雪，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正是。”孔武壓低聲音，“咱們從出京到現在，戶部連一粒米都沒往前線送過。兵部那邊更是按兵不動。皇上和淑妃怕是早就把咱們當成死人了。這時候捷報送回去，那幫人的臉不知道會變成什麼顏色。”
蕭凜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玄黑色的戰袍在風中翻滾。
“不急。”蕭凜淡淡地開了口，“讓兄弟們今夜吃頓飽飯，好好睡一覺。捷報明日辰時再發，無需加急，算上驛站換馬的時間，三日後，能準時送到養心殿的御案上。”
“三日？”孔武有些疑惑。
“人在最高興的時候，被從雲端打進泥潭裡，才會感覺到真正的疼。”蕭凜的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冷意，“父皇不是等著孤的死訊，好名正言順地給蕭煦騰位子嗎？孤就多給他們兩天做美夢的時間。夢做得越舒服，醒來的時候，才越下不了臺。”
中軍大帳。
帳外的風雪被簾子擋在了外面。
帳內生了兩個炭盆，驅散了來自外面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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