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這個?”
羅小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不是之前的微笑,也不是大笑,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黑暗的笑,像是從某個沒有光的地方傳出來的迴響。
“那天晚上,她不停地罵我,”羅小敏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描述一樁謀殺案,更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她說我白眼狼,說我翅膀硬了,說我不孝,說白養了我這個女兒。她說她要來成都治病,就是要我陪在她身邊,就是要我聽她的話,就是要我按照她的意思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在削蘋果。”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麼。
“那把刀很鋒利,”羅小敏說,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削蘋果的時候,皮不會斷。”
老趙後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細節。一把水果刀,一個正在削蘋果的母親,一個沉默不語的女兒。是什麼樣的一瞬間,讓那把原本應該去皮的刀,改變了方向?
羅小敏沒有說。她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她一直在罵,罵了很久。我讓她別罵了,她罵得更兇。我就拿起了那把刀。”
“然後就捅了。”
她說“然後就捅了”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然後就走了”“然後就吃了”一模一樣。
“捅了幾刀?”老張問。
羅小敏想了想,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重要的事情:“不記得了,很多刀。”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反覆地看著,翻過來覆過去,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血濺得到處都是,”她喃喃地說,“牆上,天花板上,我的衣服上,到處都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把手指伸進傷口裡,熱的。”
老趙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一倒,發出哐啷一聲巨響。他轉身走出了審訊室,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後來跟同事說,他這輩子聽過很多殺人犯的供述,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的供述讓他覺得這麼冷。
不是因為血腥,是因為那種平靜。那種把殺人描述得像日常瑣事一樣的平靜,那種在講述最殘忍細節時露出微笑的平靜,那種冷靜和瘋狂之間沒有任何過渡的平靜。
就像一個正常人,和站在她身後的那個魔鬼,共用一個身體。
審訊還在繼續,但老趙不想再聽了。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白色的燈光照得他眼睛發酸。
那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法學生,一個年薪十萬的白領,一個曾經被所有人看好的年輕女性,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那把刀穿過母親身體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什麼?那些屍塊被裝進行李箱。被拖過走廊。被扔在工地牆角的時候,她的手有沒有抖過?
清理完現場。刷完牆壁。退掉房間押金。走出招待所大門的那一刻,她有沒有過哪怕一秒鐘的後悔?
沒有人知道答案。也許羅小敏自己也不知道。
那雙沾滿血跡的手,在被銬住的時候,依然很白,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有人會把這樣一雙手和那個行李箱聯絡起來。
案子塵埃落定的時候,老趙在辦公室裡整理結案報告,寫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筆。
窗外是成都灰濛濛的天,遠處的工地還在施工,塔吊的吊臂緩緩轉動著,像一個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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