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坐在她對面,把筆錄本攤開,打火機拍在桌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十幾秒的沉默。
“從頭說,別漏。”陳默終於開口。
蘇燕抬起頭,和幾個小時前在現場時判若兩人。
當時的慌張和恐懼像一層薄冰,現在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又冷又硬。
“我跟董國虎在一起十二年。”她說,“姘居。就是沒名沒分的那種。”
死者董國虎,四十三歲,悅來旅館的老闆。而這個報警的女人,是他養了十二年的情人。
故事從蘇燕嘴裡講出來,是一個苦命女人被命運反覆碾壓的老套劇本。
二零零六年,蘇燕二十四歲,已婚,有兩個孩子。那一年董國虎闖進她的生活,瘋狂追求,甜言蜜語,承諾給她一個光明的未來。
蘇燕腦子一熱,跟丈夫離了婚,帶著兩個孩子搬進了董國虎的小旅館。
她以為這是新生活的起點,結果一腳踩進了沼澤。
十二年。董國虎沒有給她任何名分,沒有給過一分錢家用,甚至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吝嗇。
旅館生意半死不活,董國虎又好賭又不上進,整天躺在收銀臺後面嗑瓜子看電視,蘇燕一個人撐起了旅館的日常運營,還要在外面打零工補貼家用。
她算過一筆賬,十二年倒貼進去十幾萬,全是一分一分掙的血汗錢。
“三年前我就提分手了。”蘇燕的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他不放我走。”
“怎麼個不放法?”
蘇燕沒回答,而是把針織衫的袖子擼了上去。手臂上幾道陳舊淤青,顏色已經發黃,邊緣模糊,一看就是反覆受傷留下的痕跡。
“他吸毒。”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直直地盯著陳默,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冰毒。吸完了就動手。罵是最輕的,有時候拿菸頭燙,有時候拿皮帶抽。他說只要我敢跑,就弄死我全家。他知道我孩子在哪個學校上學,知道我孃家住哪裡。”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陳默的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記。
“說說秦啟新。”
蘇燕的表情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之前那層硬殼裂開了一條縫,底下透出來的東西柔軟得讓人意外。
“今年一月份認識的。”她說,“網上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出感情了。他比我小十四歲,今年才二十二。一開始我沒當真,覺得他就是圖個新鮮。”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秦啟新從成都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趕回江油,捧著一束紅玫瑰站在蘇燕出租屋樓下,二月的風吹得他鼻尖通紅,牛仔夾克洗得發白,頭髮被風颳得亂七八糟,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說他不嫌我大,也不嫌我有孩子。他說他就是喜歡我這個人。”
蘇燕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翹了一下,但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又迅速壓了回去。
但董國虎很快就發現了。三月初,他翻看了蘇燕的手機,當場摔了螢幕,扇了她兩個耳光。
第二天,他帶了兩個人堵在秦啟新回家的路上,把那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揍進了醫院,年輕人被打的肋骨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躺了四天。
按理說,一個剛捱了毒打的毛頭小子,應該知難而退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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