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次說完的，是分散在無數次深夜通話裡的細碎暗示，是每次哭訴捱打之後的輕描淡寫，是被秦啟新勸住之後的不甘心沉默。
她像一個高明的藥劑師，把毒素分成無數份微小的劑量，慢慢餵給一個心甘情願張嘴的人。
直到三月二十八號凌晨，董國虎那通電話打進來。
所有的鋪墊瞬間收緊，秦啟新腦子裡那根弦崩斷了。
他拎著刀衝出去的時候，蘇燕在後面追著喊出的那句“不能讓他跑了”，是整個劇本的最後一幕——她太清楚這句話的殺傷力了，這不是慫恿，這是命令。
而秦啟新執行了這道命令，用三十七刀和自己的全部人生。
審訊室的門再次開啟。蘇燕被帶了進來。
陳默把聊天記錄攤在桌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蘇燕的目光在那些列印出來的對話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戴了很久的面具。
“我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辯解，“我也曉得我和他年齡差距大，不切實際，但我是真的愛過他。”
陳默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算計落空之後的空虛，有一閃而過的某種類似於遺憾的東西——但獨獨沒有秦啟新眼底那種燒穿了理智的熾熱。
“你說你愛他。”陳默把煙掐滅，“那你為什麼讓他去送死？”
蘇燕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上的掛鐘一格一格地跳動。
在訊問筆錄最後一頁，蘇燕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具體砍到哪個部位我都不清楚了，當時氣上頭了，這種算是正常反應對不對？”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
與此同時，隔壁審訊室裡，秦啟新正在自己的筆錄本上寫最後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如果你連自己愛的人都保護不了，你是不是男人嘛？”
案子辦完的那個晚上，陳默站在辦公樓的天台上抽菸。
江油三月底的夜晚又冷又溼，遠處的路燈在水汽裡暈成模糊的光團。
他想起秦啟新坐在審訊椅上抬起頭說“我不後悔”的樣子，想起蘇燕最後那個平淡的笑容，想起法醫報告裡那三十七處刀傷和四處整齊的肌腱斷裂創口。
一個蠢在把利用當成了愛。
一個蠢在把演苦情戲當成了謀生本能。
陳默把菸頭彈進雨裡，轉身走回了辦公室。卷宗已經封好了，厚厚一摞，最上面貼著兩張大頭照。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眼神清澈到讓人不忍直視；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疲憊笑意。
他們的結局已經寫在了那間血腥樓梯間裡，和這兩個人各自以為的愛情一起，埋進了江油三月底那個下著冷雨的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