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團刺眼的白光終於開始往回縮。
像只吃飽喝足的巨大水母，一點點捲起觸鬚，退回翻滾的雲層裡。那道冰冷死板的機械音還在咸陽城上空打轉，震得樹葉子嘩啦啦掉。
贏子淵雙腿一軟，後背順著紅漆柱子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地磚的涼氣透過絲綢料子鑽進尾椎骨，他這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白毛汗，甩出幾滴水珠子砸在鞋面上，濺起點點灰塵。
“哎喲我的親孃舅……這要命的破玩意兒，總算是播完了。”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心臟在肋骨後頭敲得砰砰響。摸了摸褲腰帶，暗自慶幸底褲還沒被扒個精光，至少手裡那支王牌軍隊還捂在被窩裡。
外頭的街道上傳來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動靜。
百姓們以為是天神顯靈，紛紛跪在泥水裡磕頭，嘴裡唸叨著老天保佑大秦萬年。
院子裡倒是安靜得出奇。
風停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爆米花殘留的焦糖味兒，混著幾分汗酸氣。贏子淵嚥了口乾沫，偷偷抬起眼皮，瞄向站在幾步開外的老爹。
嬴政負手而立，脊背挺得像杆標槍。
老頭子沒像前頭那樣吹鬍子瞪眼，也沒去解腰間的犀牛皮帶。他那雙狹長的眸子死死盯著雲層消散的方向，眼底閃爍著讓人看不透的暗芒。
半晌，嬴政緩緩轉過頭。
目光像兩把生鏽的鐵鉤子，首愣愣地掛在贏子淵臉上，上下打量。那眼神里沒怒火，反倒透著一股子打量絕世稀罕物件的精明。
贏子淵被這眼神盯得頭皮發麻，後頸窩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父、父皇……您別這麼瞅我啊，怪瘮人的。”
他結巴著往後縮了半寸，後腦勺抵著柱子，“這天幕都說命運偏離了，咱大秦不亡了，那是天大的喜事嘛！”
李斯在旁邊拽了拽溼噠噠的衣角，老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
“陛下鴻福齊天，大秦國祚綿長！”他這馬屁拍得順溜，連腰都彎到了極限。
韓信還站在幾步外，從兜裡摸出半拉冷饅頭，沒心沒肺地啃著，吧唧嘴的聲音在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嬴政沒搭理李斯，也沒管韓信的失禮。
他邁開步子，灰布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響，一步步踱到贏子淵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地上的兒子，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老九啊。”
老頭子嗓音沙啞，透著股歷經滄桑後的沉穩。
“你這十年，裝瘋賣傻，連朕都被你糊弄過去了。”
贏子淵乾笑兩聲，嘴角抽搐：“那、那不是兒臣沒啥大志向，就想混口飯吃……”
“混飯吃混出十倍國庫的身家？混飯吃混出能起死回生的仙藥？”
嬴政冷哼一聲，打斷他那蒼白無力的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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