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西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金絲邊眼鏡在暮色裡反著光。“主人,科學院那邊傳來訊息。奈米級太陽能電池,研發成功了。”沐春風愣住了,轉過身。“成功了?”達西點點頭,難得地笑了一下。“馬丁·格林教授剛才打來電話,說第一批樣品己經下線。轉換效率比現有產品高出三倍,厚度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可以彎曲,可以摺疊,可以貼在衣服上,可以裝在窗戶上。”沐春風的心跳加速了。奈米級太陽能電池,是她那個時代的技術。她沒想到,馬丁·格林這麼快就研發出來了。她轉過身,拉開車門。“走,去研究所。”
太陽能研究所的燈還亮著。整棟樓燈火通明,一扇一扇窗戶透出白亮亮的光,像一座不夜城。沐春風推開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嗡嗡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像心跳。她上了頂樓,推開馬丁·格林專用實驗室的門。
馬丁·格林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片薄薄的、深藍色的東西。像紙一樣薄,像玻璃一樣透明,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白大褂上沾著幾塊黑色的汙漬,眼鏡片上也有,可他顧不上擦。他的學生們圍在旁邊,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一群等著看禮物的孩子。看見沐春風進來,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沐市長,您看。”馬丁·格林把那片東西遞過來。沐春風接過來,對著光看。很薄,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表面泛著深藍色的光澤,像一汪湖水,又像一塊打磨過的藍寶石。她輕輕彎了彎,它像紙一樣彎曲,又像彈簧一樣恢復原狀。她問:“這就是奈米級太陽能電池?”馬丁·格林點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對。厚度只有零點三毫米,可以彎曲,可以摺疊。轉換效率百分之三十二,比現有的高出三倍。這意味著,同樣面積的電池板,能發三倍的電。同樣功率的電器,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面積。”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激動。他在這個領域幹了一輩子,從沒想過能在退休之前做出這樣的成果。
沐春風的手也在抖。她在2040年見過這種東西,可在1981年,這是奇蹟。她把那片電池輕輕放在工作臺上,抬起頭。“格林教授,謝謝您。”馬丁·格林搖搖頭,眼眶有點紅。“別謝我。是您提供的方向。您說的那些思路,我們都試了一遍。這條路徑,果然走得通。您才是真正的科學家。”旁邊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忍不住插嘴:“沐市長,您說的那些方向,比我們課本上寫的還超前。您是怎麼想到的?”沐春風笑了。“以後你們也會想到的。”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亮著,一盞一盞,在夜色裡連成一條銀白色的線。遠處,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白煙在月光下慢慢升上去,散開。她想起白洋淀,想起那些蘆葦,那些水鳥,那些蓮蓬。她想起自然保護區,想起那份紅標頭檔案。她想起奈米級太陽能電池,想起那片薄薄的、深藍色的東西。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格林教授,明天元旦,您怎麼過?”
馬丁·格林愣了一下。“元旦?哦,新年。我不過節。實驗室裡還有很多事。這批樣品的測試資料還沒整理完,下一階段的最佳化方案也要儘快拿出來。”他的學生們也紛紛點頭,表示要留在實驗室。沐春風笑了。“明天休息一天。都來我家吃飯。”馬丁·格林猶豫了一下。“這……”沐春風說:“就這麼定了。明天中午,我讓達西去接你們。包餃子,吃團圓飯。一年到頭了,該歇歇了。”一個年輕的女研究員小聲說:“沐市長,我們好幾個人呢。”沐春風說:“多少人我都管。你們是保定的大功臣,吃頓飯算什麼。”大家都笑了。
從研究所出來,天己經黑透了。沐春風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去,像一條流動的銀河。達西問:“主人,明天元旦,您打算怎麼安排?”沐春風想了想。“上午去紅星玩具廠,給工人們拜年。然後去市政府,跟馬市長他們坐坐。中午請研究所的科學家們吃飯。下午去南奇鄉,看看老謝嬸和巧珍。晚上回家,跟姥姥姥爺一起包餃子、看晚會。”達西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我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沐春風就起來了。她換了一身新衣裳,深藍色的列寧裝,頭髮紮成馬尾,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自己精神得很,眼睛裡帶著光。她出了門,張雨玲家的廚房裡己經飄出了香味。她走過去,推開門,屋裡熱氣騰騰的。
張雨玲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灶臺上擺著好幾盆餡,白菜豬肉的,韭菜雞蛋的,還有一小盆素餡的,是給沐春風專門準備的。案板上堆著好幾摞餃子皮,圓圓的,薄薄的,撒著乾麵粉。李志國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嘴裡還哼著河北梆子,調子跑得沒邊兒。李大麗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劃來劃去,可眼睛老往廚房那邊瞟。
張雨玲看見沐春風進來,笑了。“春風,你來了。晚上早點回來,包餃子。今天人多,我多和了點面。”沐春風點點頭。“好。我上午去趟紅星玩具廠,下午去市政府,再去南奇鄉。晚上回來吃飯。”張雨玲說:“行。我等你。對了,你那些外國科學家朋友,中午來吃飯?”沐春風說:“對。達西安排好了,中午在食堂吃,不麻煩您。”張雨玲擺擺手。“麻煩什麼?來家裡吃多好。”沐春風笑了。“下次。下次一定。”
紅星玩具廠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貼著對聯,喜氣洋洋。燈籠是綢子的,紅彤彤的,在風裡輕輕晃。對聯是廠裡的老會計寫的,毛筆字歪歪扭扭的,可內容喜慶:“科技創新年年好,產品質量步步高”。門口還放了一掛鞭炮,紅紙屑撒了一地,硝煙味兒還沒散。工人們站在門口,穿著乾淨的工裝,嘰嘰喳喳地聊天。張廠長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一朵小紅花。他看見沐春風下車,快步迎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沐市長,新年好!恭喜發財!”他握著沐春風的手,使勁搖了搖。沐春風笑了。“新年好。張廠長,今年效益怎麼樣?”張廠長笑得合不攏嘴,扳著手指頭數。“好!太陽能玩具出口到二十多個國家,創匯五百萬美金。太陽能公交車賣到北京、天津、石家莊,訂單排到明年開春。太陽能小轎車也下線了,第一批十輛,被北京一家大公司全訂走了。”沐春風點點頭。“好。明年再接再厲。”張廠長說:“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幹。明年爭取出口翻一番。”沐春風說:“那得給工人們多發獎金。”張廠長一拍大腿。“發!今天就發!”
車間裡,機器轟隆隆地響著。工人們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正在忙碌。一條條生產線,把太陽能電池片裝進玩具裡。小汽車,小飛機,春風娃娃,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生產線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一倍,可工人們還是忙不過來。張廠長說,今年又招了二百多人,還是不夠。沐春風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很踏實。這些工人,都是她看著成長起來的。他們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希望。她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工,正在給春風娃娃裝電池,動作麻利,像做了幾百遍。她走過去,那個女工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沐市長!新年好!”沐春風說:“新年好。累不累?”女工搖搖頭。“不累。有活兒幹,心裡踏實。比在家閒著強多了。”旁邊一個男工插嘴:“沐市長,您不知道,我去年這時候還在家裡吃閒飯呢。現在每個月掙一百多,媳婦都誇我能幹了。”大家都笑了。
沐春風站在車間中央,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大聲說:“同志們,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開始了。咱們紅星玩具廠,明年要更上一層樓。大家有沒有信心?”“有!”聲音震得車間頂棚嗡嗡響。
從紅星玩具廠出來,沐春風去了市政府。市政府門口也掛起了紅燈籠,貼著對聯,喜氣洋洋。對聯是秘書科的人寫的,字跡工整,內容也大氣:“改革開放春風暖,奮發圖強氣象新”。馬市長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迎接著來拜年的幹部。他看見沐春風,笑了,快步走過來。
“沐市長,新年好!恭喜恭喜!”他握著沐春風的手,使勁搖了搖。沐春風笑了。“新年好。馬市長,明年咱們保定,要大幹一場。”馬市長點點頭。“對。大幹一場。我昨天晚上跟幾個副市長合計了,明年的重點專案,新能源、新材料、生態旅遊、醫療教育,一個一個來。”沐春風說:“那得有計劃,有步驟。”馬市長說:“有。你那份2040年的模板,我看了好幾遍。照著那個來,錯不了。”沐春風笑了。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聊了很久。馬市長忽然壓低聲音。“沐市長,山井一郎那邊,沒再找你麻煩吧?”沐春風搖搖頭。“沒有。自然保護區的事,他認了。現在他在滿城那邊談專案,好像是搞什麼電子廠。”馬市長鬆了口氣。“那就好。白洋淀的事,多虧了你。要不然,我可就成了罪人了。”沐春風說:“您也是為了保定。誰都沒想到會那樣。”馬市長嘆了口氣。“以後,我聽你的。你說不行,就是不行。”沐春風笑了。“那您得說話算話。”馬市長說:“算話。一定算話。”
從市政府出來,沐春風去了南奇鄉。
公交車免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野。冬小麥綠油油的,鋪了一地。遠處的大棚在陽光下泛著白光,一片一片的,像落在地上的雲。車到了謝莊村,她下了車。
村口的大槐樹下,老謝嬸正坐在石墩上曬太陽。她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她看見沐春風,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沐市長!您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她拉著沐春風的手,往院子裡走。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雪白的床單和被褥,在風裡飄著,像一面面旗幟。巧珍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香味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和肉的醬香。
“巧珍!沐市長來了!”老謝嬸喊了一聲。巧珍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沾著麵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沐市長!您來得正好!我剛燉了紅燒肉,您嚐嚐!”沐春風笑了。“好。嚐嚐。”
巧珍端出一小碗紅燒肉,油亮亮的,醬紅色,顫顫巍巍的。沐春風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皮糯肉爛,肥而不膩,醬香濃郁。她眯起眼睛。“好吃。比上次還好吃。”巧珍笑了。“我琢磨了好幾天,換了配方。您要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一碗。”沐春風說:“帶。我帶回去給姥姥嚐嚐。”
老謝嬸拉著沐春風坐在院子裡,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香噴噴的。“沐市長,今年咱們村,遊客多了,收入也多了。我那幾個房間,天天住滿人。巧珍的農家樂,一天能接待二十多個客人。”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這都是託您的福。要不是您給修路,給通公交,給搞旅遊,咱們哪能有今天。”沐春風握著她的手。“老謝嬸,您別這麼說。是你們自己幹得好。”老謝嬸搖搖頭。“不是。是您帶得好。您來了,咱們村就活了。”
沐春風在謝莊村待了半個多小時,又去了北章村,看了黃金臺。馬德勝正在給幾個遊客講解,講燕昭王,講樂毅,講千金買骨。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自編的小冊子,講得頭頭是道。他看見沐春風,停下來,笑了。“沐市長,新年好!”沐春風笑了。“新年好。馬老師,辛苦了。”馬德勝搖搖頭。“不辛苦。講這些故事,我心裡高興。”
從南奇鄉回來,天己經快黑了。沐春風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晚霞。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盤。路燈亮了,一盞一盞,在暮色裡泛著銀光。她想起老謝嬸說的那些話,想起巧珍燉的紅燒肉,想起馬德勝講的故事,想起那些遊客臉上的笑。她笑了。
回到葦蓆公司宿舍,推開張雨玲家的門,屋裡熱氣騰騰的。張雨玲正在包餃子,擀皮,放餡,捏邊,一氣呵成。案板上己經擺了幾十排餃子,圓鼓鼓的,像一排排小元寶。李大麗在旁邊幫忙,捏得歪歪扭扭的,可很認真。李志國在喝茶,看著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元旦晚會,歌聲飄得滿屋都是。
沐春風洗了手,也來幫忙。“張姨,我包幾個。”張雨玲笑了。“你會包?”沐春風說:“會。姥姥教過我。”她拿起一張皮,放上餡,捏邊。包得不好看,可沒漏。張雨玲看了看,笑了。“還行。多包幾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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