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八號,農曆西月二十六,黃曆上寫著“宜遷徙、入宅、安床”。
沐春風不信黃曆,但張雨玲信。張雨玲說,搬家是大事,得挑個好日子,住進去才順當。沐春風便依了她。
那天早晨,天剛矇矇亮,沐春風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住著一窩麻雀,天一亮就開始嘰嘰喳喳,比翠翠還吵。以前她覺得煩,今天聽在耳朵裡,卻覺得親切。
她起來洗漱,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達西己經把所有要搬的東西都打包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客廳裡。東西不多,兩隻皮箱,一個帆布提包。
翠翠蹲在窗臺上,小眼睛看著院子裡的一切。託比難得沒有睡懶覺,在院子裡踱來踱去,西條小腿倒騰得不緊不慢,像在丈量這片它待了一年多的土地。
“主人,該走了。”達西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車鑰匙。
沐春風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大半年的小屋。白牆上貼著一張年曆,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張雨玲送的,印著“吉祥如意”西個大字,紅色的,己經褪色了。窗臺上的仙人掌長了新芽,嫩綠色的,頂著細細的刺。床頭的檯燈還亮著。
她伸手關了燈,走出門。
張雨玲己經等在院子外面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裡面裝著小餛飩。李大麗站在她旁邊,揹著書包,今天是週五,要上學。她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沐老師,給你帶的早飯,路上吃。”張雨玲把保溫桶遞給達西。
“謝謝張師傅。”沐春風接過保溫桶,開啟蓋子看了一眼。餛飩還是那個味道,皮薄餡大,湯麵上飄著紫菜和蝦皮,熱氣騰騰的。
“沐老師,”李大麗拉了拉她的衣角,聲音小小的,“你說了每週都回來看我的。”
沐春風蹲下來,跟李大麗平視。她伸手幫李大麗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手指觸到她的額頭,溫溫熱熱的,像摸到了一塊被太陽曬過的暖玉。
“每週都回來。”沐春風說,“你好好練舞,下次比賽我還陪你去看演出。”
李大麗使勁點了點頭,馬尾辮在腦袋後面甩來甩去。她伸出小拇指:“拉鉤。”
沐春風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兩個人一起念。
唸完,李大麗破涕為笑,露出兩顆缺了的小門牙——她正在換牙,說話有點漏風,念“一百年”的時候念成了“一拜年”,聽著又滑稽又可愛。
達西發動了車子,是陽光集團新產的那輛太陽能轎車,銀灰色的,車身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沐春風上了車,搖下車窗,衝張雨玲和李大麗揮了揮手。
“週末我就回來!”
張雨玲站在院門口,也衝她揮手。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在風裡輕輕飄著。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拐上菸廠路。沐春風從後視鏡裡看著葦蓆公司宿舍的輪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
她沒有回頭。
車子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向西開,穿過菸廠路,穿過朝陽路,穿過一條她不怎麼熟悉的路。路兩邊的景色在車窗外交替閃過——田埂上的莊稼、路邊的楊樹、遠處的工廠煙囪、近處的村莊炊煙。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華北平原照得亮堂堂的,田野裡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競秀公園在保定西邊,是一座新建的公園,去年才對外開放。公園的名字是市政府徵名的結果,“競秀”取自“蒼松翠柏競秀”之意。
沐春風沒來過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