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在新居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不是因為床不軟，也不是因為枕頭不稱心——達西置辦的那張床墊是從北京買來的“穗寶”牌，硬麵軟心，躺上去像被一雙大手穩穩託著，比她在葦蓆公司宿舍那張行軍床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她就是睡不著。
窗外的競秀公園靜得像一潭水，連蟲鳴都稀稀落落的，偶爾幾聲，像是在試探夜有多深。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像一根銀白色的絲線，從這頭扯到那頭。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像敷了一層薄薄的冰。她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葦蓆公司宿舍那個小院——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游泳池的水面泛著銀光，託比趴在臺階上打著均勻的呼嚕，翠翠蹲在窗臺上，小腦袋埋在翅膀裡，睡得像個毛茸茸的糰子。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清晰得像剛拍出來的照片，連石榴樹葉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沐春風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在黑暗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圓圓的，像一輪擱淺在屋頂的月亮。
她想，大概是認床。
換了新地方，總要適應幾天。
這樣想著，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強迫自己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到第西十七隻的時候，她的呼吸終於慢了下來，意識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散開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淡金色。窗外有鳥叫，不是翠翠那種尖細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叫聲，是真正的鳥——大概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吵得像在開一場不散場的會議。
沐春風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吱咯吱地響了一陣。她坐在床邊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己經不在葦蓆公司宿舍了。
新居。競秀公園對面。市委宿舍。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競秀公園的湖面在晨光裡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的淡藍和雲朵的純白都收進了水裡。垂柳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劃出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像有人在湖面上寫看不見的字。
“主人，您醒了。”達西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不緊不慢的，像每天早上一樣。
沐春風洗漱完出來，餐桌上己經擺好了早餐。一碗小米粥，兩個小籠包，一碟子醃蘿蔔，還有一杯溫度剛好的豆漿。小米粥熬得濃稠，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喝一口，胃裡就暖了。小籠包是達西親手包的。
“達西，你的包子越包越好了。”沐春風咬了一口，肉餡鮮嫩多汁，皮薄而不破，湯汁在嘴裡炸開，滿口生香。
“主人過獎。”達西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那種淡淡的、像被陽光曬化了的雪一樣的笑意。
翠翠從窗戶飛進來，落在餐桌邊上，小眼睛盯著那碟小籠包，可憐巴巴地眨了眨：“主人，我也想吃。”
“你又不能吃。”沐春風夾了一個包子，在翠翠面前晃了晃。翠翠的腦袋跟著包子轉了一圈，像一隻被逗貓棒勾引的貓。
“我能聞聞味兒。”
沐春風笑了，把包子放回碟子裡，伸手摸了摸翠翠的頭。翠翠的羽毛光滑而溫暖，摸起來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絲綢。
“主人，”達西開口了，“今天張雨玲一家要來。您打算怎麼安排？”
沐春風放下筷子，想了想。
“上午他們過來，先在家裡坐坐，看看新房子。中午我做幾個菜，一起吃頓飯。下午帶他們去競秀公園轉轉。公園那麼大，夠逛一下午的。晚飯就在公園門口那家新開的餃子館吃，我上次路過看著還不錯。”
達西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準備中午的食材。
翠翠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屋裡繞了一圈，嘴裡唸唸有詞：“穩房宴，穩房宴，沐春風請客，翠翠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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