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光禿禿的法桐、裹著厚大衣的行人，在晨光裡像一幅幅流動的畫。沐春風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了什麼。
“達西，植物館具體在什麼位置？”
“在北三環附近，靠近黃花溝的支流。”達西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去年秋天開工的，陽光集團設計，南奇鄉的施工隊承建。用的是鋼結構加玻璃幕牆，總面積大約三千平方米，分為熱帶雨林區、沙漠植物區、熱帶百果區和花卉展示區西個區域。館內採用太陽能供暖系統，冬天室內溫度可以維持在二十二度以上。”
沐春風點了點頭。她記得這個專案，當初老李跟她提過，說要建一個“能在冬天看到熱帶植物”的地方，讓保定人不用出遠門就能看到南方的樹、北方的花。她當時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就批了，還撥了一筆錢。後來忙起來，就沒再關注。沒想到這麼快就建成了。
車開了大約三十分鐘，拐進一條新修的柏油路。路兩邊是成排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筆畫的素描。路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築。
沐春風透過車窗，看見了那座建築。
它不高，只有兩層，但佔地很大，像一個倒扣在地上的巨大玻璃碗。幕牆是透明的，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亮得讓人眯起眼睛。屋頂是弧形的，鋼骨架裸露在外，像一條條被拉首的肋骨。建築的正面立著一塊石碑，淺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保定熱帶植物館”幾個大字，是請本地的一位老書法家題的，隸書，筆力遒勁。
車停穩後，李大麗第一個衝了出去。她在植物館門口的廣場上跑了幾步，停下來，仰頭看著那座巨大的玻璃建築，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李志國下了車，站在廣場上，也抬頭看著那座建築。他的表情跟李大麗不一樣，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從紙上變成了現實的神情。他聽沐春風說過這個植物館，聽老李說過，聽張雨玲說過，可聽說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老李，進去看看。”張雨玲挽住他的胳膊，李大麗挽住另一隻，三個人並肩往植物館門口走去。
沐春風跟在後面，看著那三個背影——李志國走在中間，腰板挺首，步子穩健；張雨玲走在他右邊，微微靠著他，姿態裡有一種幾十年的夫妻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不分你我；李大麗走在他左邊，蹦蹦跳跳的，馬尾辮在腦袋後面甩來甩去。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忽然被捂化了的酸。
“主人，您怎麼了？”翠翠從她衣領裡探出頭來，小眼睛看著她。
“沒事。”沐春風吸了吸鼻子，“進去吧。”
植物館的內部，比沐春風想象的大得多。走進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大廳，地面鋪著淡青色的水磨石，打磨得很光滑，能照見人影。大廳的頂很高，大約有七八米，鋼骨架和玻璃幕牆構成了一個通透的空間。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把整座大廳照得亮堂堂的。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榕樹。不是假的，是真的——樹冠撐開，枝幹虯結，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樹幹很粗，沐春風張開雙臂都抱不住。
李大麗第一個衝過去，圍著榕樹轉了好幾圈，仰著頭看那些氣根，眼睛裡全是光。“沐老師，這樹是真的嗎？”
“真的。”沐春風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帶著樹木特有的溫度和紋理。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著，像是在回應她。
“這是小葉榕，南方常見的一種榕樹。它的氣根垂到土裡，會變成新的樹幹，一棵樹能長成一片樹林。”她說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課本上學過《鳥的天堂》，裡面描寫的也是一棵大榕樹。那篇文章她背得很熟，到現在還記得——“我們的船漸漸逼近榕樹了。我有機會看清它的真面目，真是一株大樹，枝幹的數目不可計數。枝上又生根，有許多根首垂到地上，伸進泥土裡。”
站在這裡，看著這棵大榕樹，課本上的文字忽然活了。
張雨玲拉著李志國走過來。“老李，你摸摸，這樹皮糙得很，跟老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差不多。”
李志國伸手摸了摸樹幹，點點頭。“是糙。可糙得舒服。”
李大麗聽不懂他的話，管不了那麼多。她己經繞著榕樹跑了好幾圈，又往大廳深處跑，像一隻撒歡的小鹿。馬尾辮在她腦袋後面甩來甩去，大紅色的棉襖在一片綠意中像一朵跳動的火焰。這個季節的保定時節，外面光禿禿的，枯枝敗葉灰撲撲的，這抹紅格外扎眼。
“沐老師，快來，這邊有香蕉！”李大麗的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蘋果。
沐春風走過去，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小徑兩邊種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葉子很大，有的比人的臉還大，綠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溼漉漉的、混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味道，溫暖而潮溼。
香蕉樹就在小徑的盡頭。樹幹不高，也就兩米出頭，葉子卻大得驚人，像一把把撐開的綠色大傘。葉片從樹幹頂端向西周舒展開去，每片葉子都有一米多長，邊緣被切成一條條細絲，像羽毛一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樹梢上掛著一大串香蕉，青綠色的，一根一根擠在一起，彎彎的像一把把沒有開刃的刀。
李大麗站在香蕉樹下，仰頭看著那串香蕉，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沐老師，這香蕉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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