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爐火在鐵爐膛裡噼噼啪啪地響著，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窗外的那棵石榴樹的枝丫在暮色中投下一片剪影，像一幅用墨筆勾勒的畫。李大麗一邊扒飯一邊說話，筷子在碗裡翻飛。
李志國端著一杯草莓酒慢慢地喝，粉紅色的酒液在杯子裡輕輕晃著。張雨玲坐在旁邊，不時往沐春風碗裡夾菜，“這塊魚沒刺，你吃”“這個排骨燉得爛”“多吃點青菜”。聲音不大，帶著這一天的鍋氣和耐心，像一隻正在慢慢收起翅膀的鳥。
沐春風低著頭，把那些菜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她知道這幾道菜的味道——乾煸帶魚的焦香，蒜泥茄泥的軟糯，西紅柿炒雞蛋的酸甜。她吃過很多次，在無數個普通的傍晚，在同一個位置。可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心地記住它們。
吃完飯，李大麗回自己房間寫作業了。李志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張雨玲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像一場小型而家常的交響樂。
沐春風從包裡拿出三個盒子。
第一個盒子是深藍色的絲絨面，開啟，裡面是一塊女式手錶。錶盤是白色的，錶針是金色的，錶帶是棕色的真皮。錶盤背後刻著一行小字——“平安健康，沐春風贈”。
第二個盒子是木質的，深褐色，開啟，裡面是一支派克鋼筆。筆身是黑色的，筆帽上刻著一圈細密的花紋。李志國接過去，擰開筆帽看了一眼筆尖，又擰緊，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第三個盒子是淺粉色的，開啟，裡面是一條圍巾。羊毛的，米白色，織工細密，摸上去軟綿綿的。圍巾的一角繡著兩個小小的字母——LD，是李大麗名字的縮寫。
“張師傅，這個給您。”沐春風把手錶盒推到張雨玲面前。張雨玲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手錶盒，開啟，取出那塊手錶。她沒有立刻戴上，只是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平安健康，沐春風贈”。她的手指在那西個字上停了一下，輕輕摩挲著。
“李師傅，這支鋼筆您批檔案用得著。”沐春風把鋼筆盒推到李志國面前。李志國接過鋼筆盒，開啟，取出那支派克鋼筆，擰開筆帽看了一會兒筆尖，又擰緊，放回盒子裡，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茶杯旁邊。
“大麗的圍巾，等她寫完作業再給她。”沐春風把圍巾盒放在李大麗房間門口的椅子上。
張雨玲把那塊手錶戴在手腕上，表扣扣好，在燈光下轉了轉手腕，錶盤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沐春風。“沐老師，”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要走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爐火在鐵爐膛裡輕輕一暗，火苗縮了一下。水龍頭的水聲停了。
“我要出國考察一段時間。半年。”
李志國的手在鋼筆盒上停住了。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把蓋子蓋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半年。”他重複了一遍，“不短。”
“半年後我回來。”沐春風說。
張雨玲看著她。“你走之前，跟大麗好好說。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難受。”
“我一會兒跟她說。”
李志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沐老師，你出去之後照顧好自己。保定有我們盯著，你不用擔心。等你回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你的家。”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這間院子，這棵石榴樹，這扇門——永遠給你留著。”
沐春風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湯漬，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站起來。“我去看看大麗。”
李大麗的房間在堂屋東側，不大，一張小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她畫的畫——幾朵向日葵，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她正在寫的作業本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沐春風，放下筆，轉過身來。
“沐老師。”她看著沐春風，“你是不是要走了？”
沐春風在她床邊坐下。“半年。半年後我就回來了。”
“半年是多久？”
“你放暑假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