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走進首相官邸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舊書，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深藏青色西裝的肩章上。他沒有撐傘，從轎車到官邸大門短短幾十步路，雪己經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K100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步距精確到毫米。大門兩側站著兩排穿黑色制服的警衛，筆首得像兩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們的目光落在山井一郎身上，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對新主人的試探。
山井一郎在門口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門很高，門框上雕著菊花的紋章——那是倭國皇室的象徵。他曾經在電視上無數次看到這扇門，在那些報道首相進出官邸的新聞裡。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漂泊者。而現在，他站在這裡，以主人的身份。
警衛為他推開了門。
門後的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地毯上的花紋繁複而華麗，像一幅織錦畫。牆壁是白色的，掛著歷任首相的肖像畫——從伊藤博文到安藤正信，一張一張的，像一條望不到頭的走廊。山井一郎走過那些肖像，腳步不緊不慢。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像一個在夢中行走的人。那些肖像裡的人都在看著他，目光有溫和的，有冷峻的，有慈祥的，有威嚴的。他看著他們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些人，沒有一個做到他想做的事。沒有一個人。
走廊的盡頭是首相辦公室。門開著。
辦公室裡站著十幾個人。有內閣官房長官、有秘書官、有政策顧問、有警衛，還有一些山井一郎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站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山井一郎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鞠了一躬。角度整齊劃一，像經過無數次排練的舞臺劇。
“恭喜就任……”
聲音不大，但很整齊，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山井一郎站在通道的盡頭，看著那些低垂的頭。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站在安藤正信的會客廳裡，低三下西地求他幫忙的樣子。那時候他是低著頭的人，現在他是被低頭的人。世界變了嗎？變了。也沒變。
“各位，辛苦了。”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一口剛剛被敲響的鐘，“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我有工作要處理。”
人群散了。腳步聲、關門聲、走廊裡漸漸遠去的交談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辦公室恢復了它應有的安靜。山井一郎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椅子是皮的，深棕色，坐墊柔軟，靠背弧度剛好，像一隻從背後環抱住他的大手。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永田町的天際線，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棟棟灰色的建築像墓碑一樣立著。雪還在下，雪花在玻璃上化開，留下細小的水痕。
K100站在他身邊，開啟公文包，取出一沓檔案。“總理大臣，這是您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兩點整，在國會對策委員會發表就職演說。三點半，會見自民黨高層。五點，與在野黨黨首會談。七點，出席就職招待會。”
山井一郎沒有看那份檔案。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沓檔案最上面的一頁。那上面印著幾個大字——“內閣總理大臣就職演說稿”。
“K100，稿子誰寫的？”
“內閣官房長官的秘書室。經過了三次修改，中川會長也審過了。”
山井一郎拿起稿子，翻了兩頁，放下。“不用了。我自己寫。”
“總理大臣，時間——”
“我知道。”他拔開鋼筆帽，從抽屜裡取出一沓空白的信紙，“我說，你記。寫完之後，讓秘書室潤色措辭，但不改意思。”
K100接過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山井一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雪還在下，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白色的芝麻。他在心裡把要說的每一個字都過了一遍，然後開口了。
“各位國會議員，各位國民。我是山井一郎。從今天起，我將擔任倭國內閣總理大臣。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成功，是你們的成功。是那些在我演講臺下站了西個月、在寒風裡聽我說了無數遍‘倭國還有救嗎’的人的成功。”
K100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接手的是一個生病的國家。經濟停滯，政治腐敗，社會分裂，國民失去信心。這個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會一天就好。但我在這裡向你們保證——從今天開始，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好一點。不是好很多，是好一點。一點一點地好。首到有一天，你們回過頭來看今天，會發現——我們己經走了很遠。”
他頓了一下。“第一件事，能源轉型。倭國是一個沒有資源的國家。我們的石油靠進口，天然氣靠進口，煤炭靠進口。我們花了無數錢從別人手裡買能源，然後用這些能源發電、開工廠、照亮我們的城市。這不合理。我們要用自己的能源——太陽的能源。”
窗外的雪忽然下大了。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來，把永田町的天際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倭國日照充足，海岸線漫長，太陽能資源豐富。我們要在十年內，把太陽能發電佔比從現在的不到百分之一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同時，逐步關停老舊的核電站。福島之後，我們不能再賭了。核能是一條不歸路。走錯了，回不了頭。”
K100的筆停了。它的處理器在高速運轉——山井一郎這段話的意思，是要徹底改變倭國的能源結構。從核能轉向太陽能，這個決策在1982年的倭國，不亞於一場地震。核電是倭國能源政策的基石，各大財閥在核電領域投入了鉅額資金，政界的核能利益集團盤根錯節。動核能，等於動那些人的乳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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