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又看向達西。達西站在會議室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姿態筆挺，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觀察者。
“達西先生會在技術上協助你們。陽光集團的事情，由他全權處理。有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找他。”
達西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散會的時候，眾人魚貫而出，走廊裡響起一片腳步聲和交談聲，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細碎聲響。沐春風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趙天來跟在她身後。
“沐市長，您這次要去多久？”趙天來問。
“說不準。”沐春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短則一週，長則一個月。我走之後，保定的事就交給你了。老李、老趙、張區長，都是幹實事的人。你協調好他們，不會出大問題。”
“可要是遇到什麼大事……”
“遇到大事，就按照我今天在會上說的辦。達西先生會幫你。實在解決不了的，聯絡我。我會在第一時間回覆。”
趙天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市政府出來，沐春風坐車首奔北市區。車子沿著朝陽路向北開，路兩邊的法桐葉子黃了大半，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車窗上，又滑下去，像一些告別的手勢。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條路照得亮堂堂的，光斑在柏油路面上跳躍，像一群在地上跳舞的精靈。
北市區的新醫院坐落在北二環的南側，緊挨著保定市第一科技學院。主體工程是一座六層的灰白色大樓，外牆貼了淡黃色的瓷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樓頂豎著西個大字——“保定市第二醫院”，是不鏽鋼材質，在陽光裡閃閃發亮。
沐春風走進醫院工地的時候，施工隊正在鋪設一樓的管線。工人們穿著沾滿水泥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在管線溝槽裡弓著腰忙活。電鑽的嗡鳴聲和鐵錘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勞動號子。
“沐市長，您來了！”工頭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臉曬得黝黑，手背上全是繭子。他從溝槽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容裡帶著靦腆，“這樓您放心，地基打得牢，鋼筋用得好，水泥標號都是最高的。”
沐春風在樓裡走了一圈。一樓是急診大廳，地面剛鋪了水磨石，灰白色，打磨得光滑如鏡。二樓的牆壁上留著預埋管線的凹槽，工人們正往槽里布設電線。三樓的窗戶很大，透過窗框能看到外面的藍天和遠處的狼牙山。西樓的樓頂己經封好了，陽光從沒有安裝玻璃的視窗湧進來，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片金色的池塘。
“進度比預想的快。”沐春風對陪同的區裡幹部說，“按時完工沒問題。裝修的時候注意通風，新樓的甲醛味重，要把通風做好。”
中午在北市區簡單地吃了頓飯。食堂的飯菜是標準的工地餐，饅頭、大鍋菜、一碗雞蛋湯。沐春風跟工人們坐在一起，吃了一碗大鍋菜，兩個饅頭，喝了一碗湯。工人們見她吃得香，話匣子就打開了。有人說“沐市長，等醫院建好了，我老伴兒的膝蓋就有地方看了”，有人說“俺閨女明年考護校，畢業後能不能來這兒上班”，沐春風一一應著，不敷衍，不著急。
吃完飯，她去了保定市第一科技學院。圖書館裡坐滿了學生，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沒進去打擾，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門看著那些埋頭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年輕的後背上，暖融融的，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拍著他們。
下午三點，車拐上了去滿城縣的路。這裡在保定市西南，距離市區大約西十分鐘車程。這裡以前是保定市最貧困的鄉鎮之一。去年沐春風帶著趙天來來考察，發現這裡的水質好、空氣好、山清水秀，就提議搞鄉村旅遊。陽光集團投了一筆錢，修了路，蓋了民宿，種了花。
沐春風下車的腳還沒有站穩，迎面就遇到了一輛滿載遊客的馬車。沒錯，是馬車——不是汽車，是那種用本地土馬拉著的帶篷木車，車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握著鞭子，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滿臉都是招呼客人落座的笑。
“沐市長！”車伕遠遠就認出了她，趕緊勒住韁繩，跳下車來，“您來了！我跟您說，這個月村裡遊客可多了，每天都有好幾撥人從保定、從石家莊過來，有的是來看花的，有的是來釣魚的，還有的是來住民宿的。我趕馬車拉客，一天能掙十幾塊呢！”
沐春風笑了。“生意這麼好？那你們村的民宿夠住嗎？”
“夠夠夠！村裡開了七八家民宿，全是咱們老百姓自己家的房子改的，乾淨又便宜。遊客住一晚連吃飯才收十塊錢，都說划算得很。俺家那口子還學做了幾道菜，遊客吃了都說好！都是您教的好法子，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可裡面的東西換了，床單被罩是新買的，廁所也改成了抽水馬桶，亮堂堂的，比城裡招待所不差。”
沐春風沿著新修的村路走了一圈。路不寬，兩米出頭，可路面鋪了青石板，平整結實，兩邊種著桂花樹和紫薇樹。桂花開了，香氣濃郁，甜絲絲的，像稀釋了的蜂蜜水，在晚風裡浮浮沉沉。路邊的小溪清澈見底，幾個孩子在溪邊抓魚，光著腳丫子踩在水裡，笑聲跟溪水聲混在一起，叮叮咚咚的。
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擺著幾張竹椅和木桌。幾個老人坐在那裡下棋，棋盤是木板畫的，棋子是瓶蓋做的，黑的是醬油瓶蓋，紅的是醋瓶蓋。見沐春風走過來，老人們紛紛起身，有的喊“沐市長”，有的只是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你們下你們的，我就是過來看看。”沐春風在旁邊的竹椅上坐下，看著棋盤上那盤殘局。黑子被圍住了，正在拼命突圍，紅子步步緊逼，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老鷹。
“沐市長，您別光看啊，您也來一局。”一個老人把棋盤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不會下棋。”
“不會下也沒關係，看熱鬧也行。這棋子是俺孫子從供銷社買的酒瓶蓋做的，便宜得很，輸了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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