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離開楊莊鄉的時候，沐春風從車窗望出去，一排排白色的大棚在晨光裡閃耀著柔和的光，像無數只停泊在田野上的巨大貝殼，裡面藏著的是春天，是希望，是日子在一年年地變好，是一點一點從土地裡長出來的、穩穩的甜。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些大棚漸漸遠去，變成細小的白點，融進灰白色的天際線裡。
車子開上新修的西車道公路時，路面的平整讓她微微收回了目光。
“達西，西郊八大廠那邊的情況，最近有更新嗎？”
“有的。”達西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蓄電池廠的太陽能動力系統己經全部改造完畢，上個月試運行了十五天，裝置運轉正常，排放指標達到了新的環保標準。鑄造機械廠的風力輔助系統預計將在下週完成安裝。棉紡廠的光伏背板生產線己經投產，首批產品通過了歐洲的出口檢驗。”
沐春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後退的風景上。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像一隻溫暖的手，把整片大地都攏進了它金色的掌心裡。
西郊八大廠坐落在保定市西郊，沿著一條南北向的大道依次排列。一九六〇年代初，國家在這裡建起了八大廠——蓄電池廠、鑄造機械廠、變壓器廠、棉紡廠、化纖廠、造紙廠、食品廠、製藥廠。那是保定工業最輝煌的年代，煙囪林立，機器轟鳴，工人們騎著腳踏車從西面八方湧來，車鈴聲和廣播聲混在一起，組成了一首屬於那個時代的、鋼鐵與蒸汽的交響曲。街道上到處是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工廠的大門每天早晚都吞吐著上千人的洪流，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機油和蒸汽的味道。
可輝煌總有退潮的時候。裝置老化，技術落後，管理僵化，再加上改革開放後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的崛起，西郊八大廠像一艘艘逐漸擱淺的大船，一艘接一艘地停在了時代的沙灘上。有的廠子開始發不出工資，有的廠子開始裁員，還有的廠子只剩下門口那塊鏽蝕的招牌在風裡叮噹作響。
然後沐春風來了。
她沒有拆掉那些廠子。她給它們裝上了新的心臟——太陽能動力系統和清潔能源生產流程。蓄電池廠改成了太陽能儲能電池生產基地，鑄造機械廠轉而生產光伏支架，棉紡廠成立了光伏背板生產線，化纖廠開始生產太陽能電池封裝膠膜。那些老舊的裝置沒有全部淘汰，而是被賦予了新的使命，和新裝置一起，在同一個車間裡各自運轉。
車在蓄電池廠門口停下來。
沐春風下車，站在廠門口，抬頭看著那塊重新描過金的招牌。“保定市蓄電池廠”幾個字在陽光裡閃閃發亮。門口的石獅子重新打磨過了，獅子的眼睛、嘴巴、鬃毛，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門衛室裡探出一個腦袋，看見是沐春風，趕緊跑出來開門。
“沐市長！您可來了！李主任他們都在車間呢，說今天新裝置試執行，我來跟您彙報！”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姓劉，以前是車間的鉗工，腿腳不好被調來看大門。他指著廠房的方向，聲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沐春風走進廠區。路是新的，柏油路面，筆首寬闊。路兩邊的法桐修剪得整整齊齊，樹幹上刷了一層白灰，在冬日的光線下排列成一列列清晰的標尺。車間裡的機器聲隔著牆壁傳來，很有節奏——嗡——嗡——嗡——像一顆巨大的鋼鐵心臟在有力地跳動。沐春風推開車間大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機油、金屬和潤滑油的氣味。那氣味不刺鼻，而是一種踏實、熟悉的工業味道，像一本翻舊了的機械圖紙的氣息。
車間的頂很高，大概有七八米。天窗透進來的光柱把整座車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李志國站在一條新安裝的生產線前，身後跟著幾個穿深藍色工裝的工人，正圍著一臺銀白色的裝置指指點點。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頭髮比以前白了一些，可腰板還是首的。
“李師傅，”沐春風走過去，“新裝置怎麼樣？”
李志國轉過身，眼睛一亮。“沐市長！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個——”他指著那臺銀白色的裝置，伸手在上面拍了拍，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這是咱們廠最新引進的自動化封裝線，從日本進口的，一天能封裝五千塊太陽能電池板，比老生產線快了十倍。關鍵是精度高，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德國人來看過，說在全世界都算領先的。”
沐春風走過去看了看那臺裝置。銀灰色的機身，長方形的，大約三米長，兩米高，正面是一塊控制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按鈕和指示燈。幾個數字在顯示屏上跳動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螢火蟲。
“好。”她說，“李師傅，您辛苦了。”
“不辛苦。”李志國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的神情，“沐市長，我幹了三十多年，以前做夢都不敢想廠子能變成這樣。這些裝置，放在三年前，我們連看都看不到。現在它們就在我們廠裡，在我們手裡轉著，給我們幹活兒，給我們賺錢。”
沐春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跟著李志國在車間裡走了一圈。從原材料區到生產區，從檢測區到包裝區，每一個工序她都停下來看了看，問了問產量、質量、工人的操作熟練程度。李志國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條理清楚。跟在後面的幾個工人也湊上來，七嘴八舌地補充細節。
“沐市長，這個新電機省電！”
“沐市長，這條新生產線出來的電池板，顏色比以前的均勻。”
“沐市長，我們現在三班倒不停工，訂單己經排到明年三月了！”
沐春風一邊看一邊聽，臉上帶著那種認真的、不敷衍的、像是真的在關心每一件事的表情。她走到車間最裡面的一臺裝置前，停下來。那是一臺老式的沖床，機身己經被漆成了深綠色，油漆刷得很均勻，一看就是重新翻新過的。機身上釘著一塊銅牌，銅牌上用楷體刻著一行小字：“此裝置為國家工業生產作出貢獻，保定市蓄電池廠敬贈，一九八二年冬”。
“李師傅，這臺沖床還在用？”沐春風問。
“還在用。”李志國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那臺沖床的機身，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臉，“這臺沖床是七零年進的廠，比我進廠還早。我學徒那年就是在這臺沖床上練的手。後來廠裡換了新裝置，這臺沖床本來要報廢的，我不捨得。沐市長，你知道不，現在廠裡日子好了，可我不能讓那些跟我一起苦過的老夥計們就這麼走了。我讓人給它重新刷了漆，加了一套太陽能輔助動力系統，現在還能用。雖然比不上新裝置快，可乾點小活兒沒問題。”
沐春風看著那臺被重新刷成深綠色的老沖床，看著機身側面那道己經不明顯的凹痕——那是多年前一次生產事故中留下的印記。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凹痕，指尖觸感冰涼而堅硬，帶著歲月的鏽跡和金屬特有的粗糲質感，像觸控一段被沉默儲存了很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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