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許卿,”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依你之見,周逵、灌強所言,有幾分可信?有無攀誣構陷的可能?”
許礪聲音艱澀,“回陛下,臣已連夜提審相關中間人、管事,並核對部分賬目往來。周逵、灌強所供呂家旁支及門生參與分潤、轉移田產等事……初步查證,確有實據,並非空穴來風。至於是否直接牽扯建成侯本人……”
她頓了頓,硬著頭皮道,“目前只有周、灌二人單方面供詞,以及一些間接旁證,尚無法形成鐵證鏈。但呂家在此二案中,絕非清白無辜。”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劉昭緩緩道,“繼續查。不要放過任何線索,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人。尤其是涉及建成侯本人的指控,證據必須確鑿無誤,經得起天下人審視,更要經得起太后審視。”
“諾。”
接下來的日子,廷尉府與錦衣衛頂著巨大的壓力,展開了更加細緻的調查。線索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越來越多的證據浮出水面,雖然仍缺乏呂釋之直接下令或收受賄賂的鐵證,但其縱容、包庇、乃至默許家族成員與門生借其權勢斂財害民的證據,卻越來越清晰。
最終詳盡的調查報告,擺在了劉昭的案頭。
報告末尾,許礪以極其謹慎的措辭寫道,“……綜上述,建成侯呂釋之,雖無直接指使貪墨之明證,然身居高位,受國厚恩,不能約束親族,整飭門庭,致使其子弟、門生倚仗權勢,肆意妄為,侵奪民產,禍亂地方,甚至間接牽連至軍國重事。其失察、失管、失教之責,難辭其咎。依《漢律》及《置吏律》相關條目,縱容親屬僚屬為惡,與知情不舉同罪,且因其位尊,當加重論處。”
許礪寫完都覺得她的仕途快完了,一旦太后要包庇親哥,她肯定要死。
打工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這種老闆家的恩怨。
劉昭閉目良久,她明明已經想好讓呂釋之死,但真正下令時,又很難受,一邊是骨肉親情,是母后的兄長。
一邊是朝廷法度,她彷彿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向哪邊邁出一步,都可能墜入深淵。
未央宮的夜,格外漫長。
最終,她提起硃筆,在許礪的奏報上,緩緩批下八個字:
“法不容情,依律嚴處。”
算了,母后要是實在介意的話,就把她兄長也弄死吧,她相信,劉肥不會介意的。
弟弟也行,她覺得自己也不會介意的。
怎麼想想還有點連吃帶拿的······
翌日,一道震驚朝野的詔書頒下:
“建成侯呂釋之,荷國厚恩,位列通侯,不能修身齊家,嚴束子弟,致使其親族門生,倚仗權勢,作奸犯科,侵漁百姓,貽害地方,甚而波及國儲。朕念其系太后至親,早年亦有微勞,本欲寬宥。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朕既為天下主,豈可因私廢公?今據廷尉府查實,呂釋之縱容包庇,失察瀆職,證據確鑿。”
“依《漢律》,奪其侯爵,貶為庶人,賜死。其涉案子弟、門生、黨羽,依律嚴懲,家產抄沒,賠償苦主。呂氏一族其他未涉案者,不予牽連,然需閉門思過,謹守本分。
“周逵、灌強二犯,罪證確鑿,惡行累累,判罰不變,如期行刑!”
詔書下達之日,長樂宮方向傳來太后震怒的訊息,但最終,太后並未出面干涉。
呂釋之在接到詔書時,當場昏厥,醒來後老淚縱橫,在獄中未再發一言。
行刑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
周逵棄市,灌強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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