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你三百我二百,你出乾糧我出路費,竟也湊出了沈甸甸的一大包錢。那粗布錢袋揣在劉季懷裡,壓得衣衫下墜,更燙得他心口發熱。
出發那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呂雉默默地為丈夫打點好行裝,將乾糧包好,水囊灌滿,衣服縫補得結實耐穿。她言語不多,只是眼底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擔憂與微茫的期盼。
劉元抱著弟弟劉盈,站在母親身邊。她看著父親,這個時候的漢高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亭長公服,身板挺得筆直,臉上那混不吝的神情被一種罕見的,近乎朝聖般的憧憬所取代。
鄉鄰們,兄弟們聚在村口道別。
“季哥,早去早回!咱等著聽帝都的新鮮事!”
“亭長,一路順風!”
“到了咸陽,替咱多看兩眼!”
劉邦豪爽地笑著回應,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最後與人群后方的蕭何視線交匯。蕭何對他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深吸一口沛縣清晨溼潤的空氣,將那份沈甸甸的兄弟情義和未知的遠方都揣進心裡,翻身上馬,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晨光將他的影子在黃土道上拉得很長,那身影依舊帶著沛縣遊俠兒的落拓不羈。
劉元望著父親漸行漸遠的背影,知道歷史的車輪,正沿著這條塵土飛揚的官道,隆隆地向前滾去。
馬蹄踏過崤函古道,揚起一路塵煙。劉邦懷揣著沛縣兄弟湊出的盤纏與蕭何所贈的路線圖,一路西行。他為人豁達,善交際,憑著蕭何的引薦信和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沿途竟也順利,並未吃太多苦頭。
直至抵達咸陽。
當那巍峨高聳的城牆,鱗次櫛比的屋舍,以及遠處渭水北岸那隱約可見,氣象恢宏的宮闕群映入眼簾時,劉邦整個人都怔住了。他勒住馬韁,駐立在官道旁,久久無言。
沛縣的城牆與之相比,如同土埂。他昔日追隨張耳時見過的魏國大梁城,也遠不及此等磅礴氣勢。這就是吞併六國、一統天下的秦帝國之都!
交接文書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負責接收的小吏起初見他風塵僕僕,一副外鄉小吏模樣,有些怠慢。
但劉邦毫不在意,談笑自若,話說得恰到好處,又順手將帶來的一點沛縣土產分贈給相關吏員,很快便與幾人稱兄道弟起來。
他那份天生的豪爽和接地氣,在咸陽的官寺裡同樣奏效。
“劉亭長真是爽快人!”
“從沛縣那麼遠來,辛苦了!”
“日後若再來咸陽,定要來找我等飲酒!”
公務既畢,劉邦心中那點見識帝都繁華的心思活絡起來。他揣著兄弟們湊的錢,倒也沒胡亂揮霍,只是去了幾處著名的市集,看了往日未曾見過的珍奇貨物,聽了些宮廷坊間的逸聞趣事,大大開闊了眼界。帝都的恢弘與富庶,像一把錘子,重重敲擊在他心上,讓他此前在沛縣那點小小的得意和滿足,顯得微不足道。
歸期已至,他辭別了新結識的朋友,踏上了返程的路。
出了咸陽城,劉季的心情卻與來時迥異。帝都的繁華與宮闕的巍峨,像一場盛大而遙遠的夢,醒來後,沛縣的天地似乎變得格外逼仄。
胸中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激盪與隱約的失落盤旋不去,彷彿困獸,急切地尋找著一個出口。
這一日,行至一處開闊地帶,忽聞前方鼓樂喧天,旌旗招展,地面傳來沈悶而有節奏的震動。遠遠望去,只見一條黑色的長龍正沿著馳道緩緩行進,甲冑鮮明,戈戟如林,儀仗煊赫,氣吞山河!
是始皇出巡的車駕!
路邊所有行人早已被清道驅趕,伏地不起,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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