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並非莽夫,深知女兒和張良、蕭何所言在理。衝動是魔鬼,尤其是在爭奪天下這等大事上。
“善!昭兒與子房、蕭何之言,如醍醐灌頂!是寡人求勝心切了!”
他本就是極其務實的性子,一時的熱血上頭後,更能聽進逆耳忠言。他摸著下巴,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最終從遙遠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黃河對岸。
“罷!罷!罷!”劉邦大手一揮,做出了決斷,“昭兒和子房說得對!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項羽的老窩,先讓他再捂熱乎幾天!”
那柿子還是撿軟的捏,“那就先拿魏豹這小子開刀!這廝佔著河東,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兩端,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這臥榻之側的釘子拔了,穩固咱們的後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後大軍東進,來去自如!”
他環視帳內諸將,聲音洪亮:“傳令下去!暫緩彭城之議!各部加緊操練,籌集糧草,給老子先渡黃河,收拾魏豹!”
議事一散,張敖想湊上前與劉昭說話,就見劉昭拉住了韓信,兩人一道走了。
劉昭拽著韓信的衣袖,一路將他拉到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河畔,這才鬆開手。晚風拂過水麵,帶來些許涼意,也吹動了韓信額前的幾縷碎髮。
他有些困惑地看著劉昭,不明白太子單獨找他有何要事。
“大將軍,方才帳中議事,你為何一言不發?”韓信的軍事才華,絕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風險。
還定三秦後,劉邦將兵馬正式交給了韓信,韓信定出東出的戰略,但劉邦吃了入關中的甜頭,對不戰而屈人之兵更感興趣。
還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時,戰國時代的縱橫捭闔,策士遊說各國的那套方法。
他妄圖希望藉助酈翁的口舌,重新將滎陽,洛陽被側以北的地方收攏起來,把河東的兵甲由威脅關中的矛,變成抵禦項羽的盾。
這個時候是劉邦的彭城之戰,他連合諸候們的兵馬,五十萬,只有五萬餘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諸候們的,他只用了月餘,就從關中打到彭城,轉戰三千里,勢如破竹,沒有項羽的楚地,對於劉邦來說,如空城一般。
可是項羽回來了,三萬騎兵如猛虎,五十萬兵馬與諸侯們一道,作鳥獸散。此後漢軍聞項羽色變,不敢與之正面為敵。
韓信看著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與諸將皆以為妙策,士氣可用,何必潑冷水?且偷營劫寨,攻其不備,本就是致勝之法。”
反正他們又不會一起,他拿的主力,至於漢王,漢王那麼點兵,輸了也無妨,漢王也打了那麼多年仗,想怎麼浪就怎麼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劉昭聽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再看他那不以為然的眼神,脾氣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韓信的認知裡,劉邦帶著人怎麼浪都行,反正最後有他韓信兜底。這種近乎傲慢的自信,簡直讓人無力吐槽。
“你!”
劉昭開始發火,“你以為打仗是兒戲嗎?你韓信用兵如神,或許真能兜得住底!但漢軍要付出多少代價?多少將士會因此枉死?我們的時間、糧秣、戰略機遇,經得起這樣折騰嗎?”
韓信微微偏頭,似乎不太理解劉昭為何如此激動,但他還是試圖解釋:“兵者,詭道也。出其不意,亦有勝算。況且大王打關中如此順利,必然胸有成算。”
劉昭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服了,她終於切身體會到劉邦對韓信那種又愛又恨的覆雜心情了,這人是軍事上的天才,卻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腦子裡只有最優的戰術路徑,至於這條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計算之內。
“韓信,你現在不是項王麾下的執戟郎,也不是漢軍中一個普通的將領。你是大漢的大將軍,是三軍統帥!你的每一個決策,甚至你的沉默,都關係著無數人的生死,關係著大漢的國運!”
河風吹拂,帶著水汽掠過兩人的衣袂。韓信看著劉昭,少女的臉上盡是怒意,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灼人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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