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到下午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德陽城。
德陽沒有城牆,起初是在延綿的。被槐樹分割的田塊遠處看到零零散散的房舍,接著滿是車轍溝塾的泥土路變得寬闊了,上面多了些砂石之類。等行過兩側的大片田野,就看到更加密集的房舍簇擁在一起。
高些的不過是四五層的飛簷塔樓,大多數是一到兩層的木質建築。路上的行人也開始變多,多是步行,夾雜著牛車。驢車,少見馬車。
德陽人的穿著打扮比金水的要講究很多,陳繡那一身在金水顯得富貴的衣裙到了此處也並不會額外引人注目。倒是他們的四匹大馬稍有些顯眼,但看到程佩心的打扮。李無相和程勝非身上的刀劍,路上行人就都把視線避開了。
飛雲觀不在鬧市,行過外圍的連綿茅草房舍之後就多是覆著青瓦的院落,路上有了被磨得光滑的石板。
石板路不算窄,能容四匹馬並行,兩側還能叫路人行走。叫臨街住戶在自家院外放著的石條上小坐乘涼。如今已是五月了,道路兩側的大樹枝繁葉茂,樹冠被天頂的陽光映成深淺不司的綠,又往青石板上下點點光斑。
李無相策馬慢慢走在這樣的街上,忍不住微微出了口氣。他來處也有類似的古鎮,可不少臨街的建築都是後來重建的,建得粗糙,新得過分,又常有些燈箱霓虹。七彩招牌之類,看了叫人覺得不倫不類,極不協調。
而在這裡,他能夠體驗到一種剋制的。自然的。獨屬於人間歲月的美了。
飛雲觀就在這條街的盡頭轉角處,院牆很高,約有一文用白粉刷得很新,牆頭覆瓦。門是一道比周圍居家院落稍高些的,並沒有雕樑彩繪,只有一塊豎匾寫作「天心飛雲觀」。
三人下馬,程勝非叫了門,就有一個穿青衣的老僕開了門。見到李無相併不吃驚,只垂眼接過四匹馬的韁繩,把三人讓了進去。
李無相走進門內,看到的還是一面白照壁,但前頭種植了瘦竹。芭蕉,自成一景。
等繞過照壁,看到的是一個小院落,還沒有陳家的院子大。正對面的就是太一殿,共有八扇門板,全開著,兩側則是廂房。
這院子打理得很漂亮。院中的石板地面上只有些從牆邊那顆老槐樹上落下的葉子,而房舍白牆黑瓦,淺褐色的木製木窗,看著極為清幽。
最不同尋常的,是幾乎沒有煙火氣一一院子裡沒有尋常宮觀那種給善男信女上香的香爐,只有太一殿的太一像前設個香案,小爐裡有香根,供奉了些鮮花瓜果。
這個太一,模樣幾乎也跟然山上的一樣。
「我這裡不叫尋常人來拜的。「程佩心微笑著引他往後院走,走過太一殿前時和程勝非停步合手拜了一下,才又說「你看,我說這裡很清淨,不做假吧?「
李無相就也拜了一下,點點頭:「清淨又漂亮。」 他自己都想搞一個這樣的院子了。
後院比前院還要漂亮。院子雖然也是一樣的大小,但庭院中間是很茂盛的一大簇修竹,幾乎成了一片小林。這就成了個天然的大傘,將天上的陽光都遮住了,投下一片陰涼,又將東西兩廂隔阻了一下,不至於叫人一推窗就看個通透。
程佩心將李無相引到東廂,給他看了一間有淡香的屋子,問了他可滿意否,才正色說:「我先去準備。所需的東西有一樣稍有些麻煩,要等到明晚子時,我們再開壇做法消解許道生的魂魄。道友可以先歇息一會兒,也可以在城裡隨處看看,德陽算是個大城,千百年來都太平,城裡還算是熱鬧的。」
李無相點頭應了,等她離去,觀裡就變得極為安靜。
從離開金水到如今,一路風餐露宿。罕有人煙。他的身體用不著太好的休息環境,可畢竟還有個人心,這一路走過來,也覺得累了。
他在床上坐了坐,發現被褥乾燥柔軟,又走到窗前,發現桌椅一塵不染,就連窗戶的縫隙裡都沒什麼灰塵,叫他覺得舒適極了。
於是他將窗戶開啟一半,陽光從竹林梢頭頂上投到桌面上。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又四下找了找,就決定果真出門看看。
他要買些信紙,再買一隻大些的如鴿子。八哥之類的鳥。他打算給薛寶瓶寫一封信,再隨信送兩張囚字元去。如果她不小心把手裡的符紙弄丟或者弄壞了,也好有替代的。
出門時沒走正門,而從後院走的後門。後院該是廚房。茅廁。雜物間。僕役居所,就沒那麼講究,只有鋪平的地面。後院也有個人在門邊一一是個繫著圍裙的老年婦女,正坐著板凳,在個盛水的木盆裡淘洗蔬菜。
見到李無相,像已經得到了通知,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道爺是要出門嗎?」李無相說了是,立即幫他將小門打開了。
他從後門的小巷子裡選了右手邊慢慢走,就上了街,再沿著街一路右拐,又左拐,瞧見一條熱鬧街市。
道路稍微寬些,臨街兩側全是大開門的鋪子,門板統統卸下,鋪子裡面的東西一覽無餘。鋪子外面還有些在街上就地擺開攤位的小販,所售貨物也是琳琅滿目,好些玩意他瞧一眼,都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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