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區之內的修士,跟他從前一樣,篤信真形大帝。大多數時候,一個人要是有什麼「篤信」,頭腦就要比原本的更簡單遲鈍些,因此婁何覺得屠南這人的心思很好猜,稍假手段,就能討得他的歡心。
這些日子的事情證明他所想的都是對的——屠南說要做什麼,他大多數時候不多問,只照做。只在偶爾幾回,在他覺得過於殘暴的時候,才會像今天這樣,試著找著別的由頭問一問。
只不過從前,任何由頭都改不了屠南的心意,於是婁何就在他不悅的時候說,「我沒想到這一層,的確是征討的想法更高明些」。
一來二去,竟然叫屠南覺得他苗義這人「頭腦夠用」。「只缺歷練」。「是可造之材」。
但今夜叫自己上山,婁何覺得這事有些怪——為什麼在這個當口全對自己說了,而之前卻守口如瓶?
他這麼稍稍一愣的功夫,屠南就轉臉看他,笑著說:「你好奇我怎麼在這時候對你說這些?」
「征討在這時候說,一定自有深意。」
屠南點點頭:「倒也談不上什麼深意,我跟你講過,是為了掩人耳目。苗義,你覺得咱們真形教之內,是人人都虔心供奉著大帝嗎?」
婁何叫自己愣了愣:「這是自然了。要不然豈不是必遭天譴了。」
「呵呵,大帝即氣運化身,蒼生皆為螻蟻,螻蟻是怎麼樣的心思,只要沒有驚動天聽,可也談不上什麼天譴。譬如咱們這回,大著膽子說,算是計算了大帝真靈一回,你就不怕天譴嗎?」
「這……屬下是覺得,只要虔誠供奉,大帝不會計較用的是什麼手段。如征討所說的,這是為了攻下大劫山。一統三十六宗,大帝是氣運化身,不會計較螻蟻怎麼做。」
屠南饒有興趣地看他一會兒,一笑:「是啊。螻蟻的小心思,沒什麼所謂。但這說的是我們這些真心做事的,而教內還有一些,則真是叛逆。你之前是去了棺城的,你知道棺城裡曾經有一個人嗎?婁何?」
婁何的頭頂一麻。心中一跳,在聽到自己這名字的一瞬間,險些就變了臉色!
可這些日子,他無論在心裡想什麼,起頭的都是「你苗義」這三個字,所以聽見自己名字的這一剎那,還稍稍愣了一下。
就因為這一下,他沒立即說出話來。
圖南便轉過臉去,又看向窗外:「你該是聽說過的,也應該還見過。在棺城的時候,你應該還將他選在了你身邊。」
「但你或許不知道,這個婁何,從前是叛出了本教,做了劍俠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婁何終於能叫震驚完完全全地從自己臉上露出來了:「征討——」
「你不知情,這也不怪你,教內也不知情。」屠南嘆了口氣,「這該是有些年頭的事情了,這個婁何去往棺城歷練,跟棺城的山主吳蒙起了衝突,於是叛教了。吳蒙該死,竟然沒報此事,謊稱婁何離開棺城,又到教區之內的別處去了。」
婁何低聲說:「征討,有這種事……我是真不知情。吳蒙他又是因為什麼瞞下不報的?」
「哼,因為叛出教去的還不止婁何一個,還有吳蒙的兒子。走了一個婁何倒是好說——是去他那裡歷練的。但他一個山主,連自己的兒子都叛教了,就不是還能不能做下去的事了,而是要回到總壇思過的事了。」
「教內,像婁何一樣的人不會只有兩個,尤其咱們這回。出教區是個苦差事,你來我這裡之前是德陽鎮守,也算是領職責的。但那些煉神的弟子,是出來過殺劫的,誰會想要來?即便是這是大帝氣運所往,也有個誰先往誰後往的問題,你說,這些人裡,我身邊的這些人裡,會不會再有一兩個婁何?哼,說不好,我身邊現在就有呢。」
婁何沉默片刻:「征討……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天下間豈有不透風的牆?那婁何叛出教區之後也沒有更名改姓,他該是覺得教區內外極有分別。訊息並不通暢,又覺得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又或者,是因為什麼想要報仇。因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道理。也算他想著了,過去的幾十年都無事——但偏偏天心派裡有個人,在他做劍俠的時候是見過他的。」
「他之前不是跟你去了玉輪山嗎?那人在癸陰真君的真靈降世那晚就看見他了,之後那人離了山,又落在了本教手裡,原本也是不知道那個劍俠婁何曾經還是本教弟子的。是昨天的時候周謙來見我,說那人被編在他手底下做刑徒,同編的還有兩個棺城的府兵,聽他們說起棺城的事,才想明白過來,因此向周謙稟報了。」
「你之前說在玉輪山上的時候這個婁何曾給你出謀劃策,告訴你,要不是因為他,玉輪山的事情或許不至於到當時那個地步——苗義,你當時就一點都沒有覺察他哪裡不對勁嗎?」
他問的是苗義,還是婁何!?
婁何把臉抬了起來,去看屠南。這人平常說話的時候也喜歡笑,微笑。冷笑。志得意滿地笑,可現在,婁何覺得他臉上的些微笑容像是在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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