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秋露又沉默片刻,才說:「你這麼說的話……其實這些天,我已經慢慢有些感覺了。」
「嗯?」
「你現在吐納調息,只會覺得天地之間的靈氣像你呼吸的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看不見摸不著。可我出了陽神之後,才覺得它們太活潑了。」梅秋露低低嘆了一聲,「活潑得叫人心裡發慌。成了陽神,尋常時候用不著自己調息吐納了,天地靈氣會自行在體內運轉,時時刻刻都在修行。」
「我從前知道這種說法,覺得或許是陽神境界不可言說的神通。可現在我是陽神了,卻還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成了本能。可即使是本能吧,自己也會有點感覺……但沒有。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或許真是因為這些道運都是活的,那我們就像是活在它們的身體裡……這些靈氣,是自己往我的肉身裡鑽,就像……蟲子。」
李無相默然片刻:「那這世上的山川大地也都是活著的了。我第一次聽說幽冥地母是活著的時候就這麼想了——也許這個世界就是活著的。」
梅秋露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笑了一下:「你記得我從前跟你說嗎,凡世間許多說法都是修行界流傳出去的。我想起這麼一個詞兒來——天地有靈。原來這話的意思是很直白的。只是……你是說,凡人,就只能修到陽神的境界了。唉,我還以為仙路漫漫,我現在證得陽神,終於算是登堂入室了。」
她又收斂笑容,微微低下頭:「唉,姜師兄。」
李無相第一次見到她這種悲傷的模樣。他不是陽神境界,甚至連元嬰都是個丐版,因此不知道這樣的情緒會不會對她的修行有什麼影響。弄出什麼心魔來。
但他知道出了陽神的梅師姐也還是個性情中人——東皇太一是活的。三十六位真君是活的。都天司命大帝存在過又寂滅了,業朝皇帝李業永遠地留在從前三千多年的時光裡了,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感嘆的,她所哀悼的是「姜師兄」。
「所以往後也不能供奉東皇太一……大帝了。」梅秋露搖了搖頭,「那太一教算是什麼,又何去何從呢。」
李無相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茫然的話來。他稍稍愣了愣,才能想明白。
還是此世與人他來處不同。打個比方的話,他覺得此世人——即便是像梅師姐這樣經歷過許多殺戮。證得陽神的——與他來處的人相比,也都像是個孩子。
孩子一直被父母庇護著。即便想要追求自由自在,也總知道會有人在某時為他做決定。供他依靠。如果有一天,這孩子的父母。親族忽然都消失了,他大抵是會感到惶恐的。感到無依無靠的。感到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的。
此世人們從前所信仰供奉的神靈就扮演著實實在在的父母的角色……雖然隱世了。被鎮壓了,但總叫人覺得有一個可以依靠。可以期待的物件。
而此時意識到它們不但不是父母,還像是……惡魔,即便是梅秋露的心裡,也會像前世時的孩子一樣覺得茫然吧。
李無相輕輕抓住梅秋露的手:「師姐,未必要為東皇太一活著。人可以為自己活著,也可以為別人活著的——師姐你從前修行,有沒有想過往後成了真仙。金仙,又要做什麼呢?」
梅秋露愣了愣,然後苦笑一下:「倒是沒想過。修仙的路太長,從前覺得望不到頭,既然望不到頭,一時間也就不需要想了。」
「那咱們往後可以好好想了。想自己該做什麼,而不是為別的什麼東西做什麼。」
梅秋露看著他,像是頭一次認識他:「你一點都不覺得……」
「心裡發慌?」李無相笑了笑,「相反,從前知道頭頂上有些玄玄妙妙的東西的時候我心裡才慌。現在麼……它們亮血條了,我反倒不慌了。」
「……血條?」
他剛才沒有說「空」的事。但他知道這件事或許要叫梅秋露知道。所以他想要慢慢來:「血條麼,就是,好比活著的東西,被打了就會受傷,就不健康了。不健康到一定程度,就死了。血條就是表示這東西健不健康的東西——是我們桃花源的一種說法。沒有血條的東西才叫人頭疼,你不知道打不打得死它。而只要亮血條了,不管再強,就有希望了是不是?」
梅秋露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挺有意思。」
然後兩人都沉默起來,過上一小會兒,梅秋露開口:「前幾天。前幾天,晚上,我看到熒惑守心的天象了。」
在李無相來處,「熒惑」就是火星。從星相學上來說,無論中外,都認為熒惑是一顆災星。而「熒惑守心」是大凶之兆,意味著帝王駕崩。天下將有凶煞大亂。
李無相知道她要談起自己的事情了。
他就沉默著,聽梅秋露又說:「你說李業為你封誥了真仙之位,或許那天晚上就是你受命的時候吧。你想過嗎?將來要做什麼?」
「想過。我可能要做跟姜教主一樣的事——大破之後大立。可我想要破的不是天下的人,而是天上的人。至於之後怎麼大立,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咱們會想出辦法來的。還有……」李無相想了想,「梅師姐你覺得我算是個好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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