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崔道成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向梅秋露。青灰色的眼皮發顫,渾濁的眼珠轉動,彷彿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只剩下迷惘之情。
梅秋露低嘆口氣:「崔師兄,你醒了。」
崔道成的眼睛轉了轉,彷彿在說「是」。但下一刻他的眼珠又慢慢地不轉了,臉上的神情好像重複清明,那些血神經絡也舞動得更厲害,將血肉成片成片地攏回自身——
「……師妹,你……」他開口說,「你怎麼就想不——」
梅秋露猛地閉上眼,手指輕輕向前一推——
屍龍像是一條原本就崩纏得太緊的繩子,猛烈地迸發開了。血肉成片成片地潑灑向周圍,變成大團粘稠的黑紅之氣。露出的骨骼開始解體,但將它們連結起來的那條尤其粗大的血神經還在努力收縮著,像要力挽狂瀾。
可梅秋露真力一催,那條血神經立即像是被凌遲了,一寸一寸地崩裂,也化為血霧。
這時崔道成的那張面孔也開始崩碎了,於是這片空間中的一切像是重新擁有了重量,猛地向下陷落!
無數朵無主的血神經。無數條倖存的屍鬼拼命地在墜落的成片碎石之中跳躍攀扯著向四周套逃散,彷彿蟑螂炸了窩。可李無相的心卻沒有放下,也仍沒有現出身形。他在煙塵裡輕快迅速地躲閃著,同時死死盯著下方的熔岩。
因為他一直在提防著唐奚和他體內的那十四個陽神——梅秋露跟崔道成動手之後他們就不見了,到這時候都沒現身!
他和梅秋露一樣,一點兒都不相信唐奚和三十六宗的人是忽然轉了性。開始心懷天下了。但他也相信他之前說的那些是發自真心的——全都入迷了,就像是當初梅師姐他們相信都天司命是來幫忙的一樣!
入迷入得這麼深,就絕不會怯戰逃跑!
還有那一池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岩漿——頂上的土石落入其中,立即濺起無數朵高高的火浪。這似乎叫底下的什麼東西露出來了。
第一眼瞥見的時候,李無相覺得是那一塊巨大的石頭,掉落在這岩漿中。還沒有被融化的石頭,有稜有角。形狀很不規則。但很快這塊石頭就被落入其中的其他土石遮去了蹤跡,他看不到了。
第二眼瞥見的時候,是從山頂又重重地往岩漿裡墜入了一整片岩石。這一次李無相再看到它的時候,發現它變小了一點,稜角似乎消失了,像浸泡在溫水中的一塊冰。逐漸消融。
第三眼看見那東西的時候就是現在。屍龍崩解。屍鬼逃散。半座大劫山都開始傾塌。半座山體的土石本應該將岩漿池底下的東西都壓住的,可是他又在同樣的位置看到那東西了——
它變圓了,彷彿一枚巨大的蛋。它變亮了,彷彿被這岩漿加熱了就要融化,又或者……是本身就在開始發亮了!
梅秋露在盯著她自己面前——崔道成的面孔消散,但在原地留下一縷濛濛的青光,好像是他的魂魄。梅秋露在這巨大的轟鳴聲。土石的暴雨中同他低低地說話。
不對勁,不對勁啊!
因為那東西的形狀似乎又變了……它不再像是一枚巨大的卵了,它的表面開始有了突起,它變得更亮了,亮到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瀰漫的煙塵,李無相也能依稀分辨得出,那些凸起,像是一張張怪異扭曲的人臉!
他正要向梅秋露示警,異象就出現了。
土石的暴雨聲開始變小,由連綿不絕的震耳欲聾變成得稀稀拉拉,再過上三四息,大塊的石頭不再掉落了,只有零星的碎石還在灑下。
梅秋露也覺察了異常,立即向四周環顧。就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後,連碎石也沒有了。
大劫山的山體只剩下一半,像一棟巨大殘破的屋子,而且是一棟經歷了歲月洗禮的殘屋——內外的石壁上都生出了蔥鬱的草木,在這一小會兒的時間裡虯結的草木與藤蔓就迅速將山體內部覆上了厚厚的一層。這生機的力量。草木的軀體,硬生生將山的傾頹之勢拉住了。
於是底下的熔岩池重新平靜下來,甚至不再冒出氣泡。
李無相也就把裡頭那東西看得更清楚了——那就是一枚巨大的卵,裡面正在孕育著什麼。
被孕育著的東西似乎有許多的面孔,那些扭曲的面孔快要把卵殼撐裂了。李無相現在能辨認出來了……至少其中的一張臉就曾經屬於唐奚,餘下的那些則應該屬於其他的十四個陽神。
臉的雙目緊閉,彷彿重新變成了嬰兒,只是無比巨大。除了這些面孔,他還在卵中隱約瞧見了別的——羽毛。鱗甲。爪。蹄。尾。鰭。角。須……這些東西亂糟糟地簇生在一起。同那些面孔彼此鑲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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