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也不知道在「我不是」這三個字之後應該接上什麼話。
李無相微笑一下,往四下裡一找,找到兩張用熟牛皮繃起來的小凳。他把一張小凳搬到薛寶瓶身邊,自己在另外一張上坐下,對薛寶瓶擺擺手說:「你坐下來,我們說說事情。」
他是要交代自己自己怎麼跟曾劍秋和婁何去帶那些劍俠到洞天裡的事情了吧。薛寶瓶就坐了下來,在心裡嘆口氣一現在的確不是想自己那些彆扭的心思的時候。他早就發現自己變了,但一直沒問沒說,裝做不知道。是了,等事情慢慢過去就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
「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找你說這些事。」李無相溫和地看著她,目光很清澈,「大盤山你我入迷之後,咱倆就不親近了。所以剛才你覺得你離我太近有點彆扭,我完全能理解。你不用覺得我會怎麼想,真的。」
他要說的是這些!?薛寶瓶愣住了,抬頭看他,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下一刻她忍不住說:「我沒有,我就只是————我跟自己鬧了點兒彆扭,我再過些日子就好了——
李無相笑著搖搖頭:「你不是在跟自己鬧彆扭。至少不應該說是鬧彆扭。你只是要想明白一些事情,或者說,寶瓶,我們倆從前是情侶。愛人。可是你入迷之後,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愛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愛人了。」
愛人?這個詞太————太————太直白。太直接。太有衝擊力了。薛寶瓶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知道在從前,自己的臉不會紅的,而會覺得甜蜜幸福。可現在自己的臉紅了,這意味著什麼?我的心裡有鬼————我對他不像從前了,我————
她說不好。但覺得自己像是偷了腥。出了軌,又被逮個正著。
李無相不笑了,但表情還是很柔和:「其實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錯。你能在心裡鬧彆扭,我其實更高興。」
「不,李無相,不怪你的,我就是————」
李無相拍拍她的手:「你別急,先聽我說。咱們倆之前的關係並不平等。寶瓶,我從爐灶裡出來的時候,你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什麼都沒見過,什麼都不知道。我呢,是邪祟,有強大力量,能改變你的生活和命運,而且還不由得你逃脫。」
「在這種情況下,你沒得選,你必須喜歡上我,無論是哪一種喜歡。」
「可是在大盤山你入迷之後,你只是重新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可以跳出來重新看一看從前的自己,重新看一看從前的我。這麼一看之後,你就看清楚了。你會想,我從前喜歡這個李無相,喜歡的是什麼?是他的人,還是他帶給我的改變?還是說兩者都不是,只是一種慣性。一種命運—一種我遇到他了,從此就跟著他了的命運?」
薛寶瓶短促地喘了一口氣,覺得他的話像一柄又一柄輕巧而堅硬的小鐵錘,一下子把自己腦袋裡的什麼東西敲開了。
她知道哪裡不對勁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確定要不要讓心底的那點東西再次生髮出來了。就是他說的這樣,她不知道從前的那種喜歡到底是因為什麼。或者,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不得不喜歡?
李無相等了她一會,看著她:「你想明白了?」
薛寶瓶揉了揉臉,然後用手掌按著臉頰,看看他。長出一口氣,點點頭。
李無相就笑了:「所以不必彆扭,也別覺得不好意思。這些話我早些時候就想對你說,但是不能說。說了之後那時候的你可能會胡思亂想,但現在的你不會。徐真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他是叫你入迷了,可其實也是叫你出迷了。」
「你不算是移情別戀,也不算是無情無義,你只是知道了自己在想什麼,你獨立了,不再是我或者什麼人的附庸,你學會自己看自己了,而不是用我或者別人的眼睛來看你自己了。」
薛寶瓶慢慢放下手,再看李無相時,覺得自己既坦然又放鬆。她看著他的眼睛,問:「李無相,那你————你是喜歡我的嗎?」
「要聽真話嗎?」
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輕了輕了,心臟好像被一陣微風吹得飄忽了一下:「算了,其實————」
「我不知道。」李無相認真地說,「我其實也不知道。你從前沒見過。沒經歷過,所以你見到我之後入迷了。我呢,其實和你差不多。我們之前的那種感情,我從前也沒見過。也沒經歷過。在這方面我可以紙上談兵,說出很多理論來指導或者開導一個人,但是等我自己經歷了,我也不知道,我也就入迷了。」
這個回答叫薛寶瓶暗暗鬆了口氣。她問:「————是因為廣蟬子嗎?」
李無相搖著頭笑了笑:「我想不至於。我從前有個朋友也是這樣,但跟我是兩碼事。他就真可以被看成是一張人皮,空空的。我跟他不一樣,他是不能,我呢,我能,但是————我現在的確是一張人皮啊,我的身體裡少了點東西————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些激素之類的東西吧?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少了這些。」
「所以就像什麼呢?像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熱戀是激情和肉慾,但長久的愛情是慣性和陪伴。寶瓶,我現在這個狀況可能就只能體驗到慣性和陪伴。」
薛寶瓶沉默片刻,低下頭吐出一口氣,但語氣並不難過:「我明白了。可是,咱倆還是這世上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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