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巖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話說了半截又咽回去，咽回去了又說出來，像是在做一件什麼很不體面的事情。
他的語速變得很慢，句子與句子之間隔著大段的空白，空白裡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像一條走不動的河，在乾涸的河床上艱難地挪動。
“這個怎麼說呢稿酬這個東西，去年才恢復，但是目前的規定是怎麼說呢只支付一次稿酬。
就是說，如果您的作品在一處發表了，又拿到另一處轉載或者改編，這個......按規定是不再重複支付的。”
徐越沉默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問了一句：“沒稿酬？”
這三個字不長，但像三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電話線裡，從招待所的走廊一路釘到北影廠的編輯部。
江淮巖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也不是完全沒有，”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在找補的。但自己也知道找補不了什麼的窘迫。
“過去像這種廣播劇改編，我們一般都是送一些票，送一些獎品什麼的，收音機。戲票。電影票，反正是精神鼓勵為主。”
精神鼓勵為主。
這幾秒鐘裡，江淮巖大概在電話那頭捏了一把汗。北影廠的編輯不好當，看上了一篇稿子想改編，作者也答應了，結果卡在報酬上。
這種事在過去幾年裡發生過太多次了。
有些作者好說話，不在乎錢；有些作者不好說話，但政策在這兒擺著，你不好說話也沒辦法；還有些作者介於兩者之間，讓你覺得有希望又隨時可能黃掉，最折磨人。
徐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乾脆。“算了，”他說，“這年頭就這樣。”
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指示都還不穩定呢，更別說這些細枝末節了。
1978年，一切都在慢慢往回找，稿酬制度恢復了，但恢復的是最初步的。最簡單的那個框架，邊邊角角的地方還顧不上。
廣播劇改編屬於轉載還是屬於再創作？該不該給錢？給多少？這些問題不是他一個大學生能解決的，也不是江淮巖一個編輯能解決的。
“先這麼著吧，”徐越說，“就當結個善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徐越同志，謝謝您，太謝謝您了，”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謝謝”，像是要把剛才支支吾吾那段時間裡沒說的話全都補上。
“這個......我們肯定不能讓您白幫忙，這樣，我們送您一臺收音機，到時候您可以聽自己的作品。咱們廠背後就是收音機廠，這東西我們不缺，您放心。”
徐越聽到“收音機”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年頭一臺收音機不是小物件，普通人家要攢好幾個月工資才能買得起。
燕影廠背靠收音機廠，這種東西對他們來說確實不缺，但對徐越來說，這東西是個實實在在的好物件。
這個獎勵，說實話，還挺實在的。
“那行，”徐越說，正要掛電話，腦子裡忽然又蹦出來一個念頭。他握著聽筒想了半秒鐘，又開了口：“江編輯，還有個事兒。”
“您說您說。”
“配音，能自己來不？”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一秒鐘。
“就，”徐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旁白什麼的，我自己配。這份工錢我也想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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