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們心知肚明但不說破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週。這一週裡，紀蕪收到了張揚轉交的四顆糖。兩包餅乾和一袋橘子。每一次都是“順便”——“蕭隊買的，順便給你”“蕭隊讓我順便帶的”“蕭隊說順便問你吃不吃”。紀蕪覺得“順便”這個詞在刑偵支隊的語境裡，已經徹底變味了。
老趙的方式更含蓄。他不轉交東西，但他會在紀蕪加班的時候“順便”多泡一杯茶放在她桌上，說“泡多了，不喝浪費”。紀蕪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是她喜歡的綠茶，不濃不淡。她不確定老趙是怎麼知道她喝什麼茶的，但她沒問。
江嶼的方式最直接，也最迂迴。他不再說“你跟蕭隊說”，而是改成了“你們那個資料”——“師姐，你們那個資料我跑完了”“蕭隊，你們那個材料我發郵箱了”。他把“你們”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好像“你們”是一個固定片語，像“咖啡”和“奶茶”一樣不可分割。
紀蕪每次聽到都假裝沒注意，但耳朵會誠實發燙。
週四下午，隊裡接到一個報警。城西一個小區發生了系列高空拋物事件——有人從樓上扔東西，扔了好幾天了，扔過菸頭。果皮。剩菜，今天扔了一個玻璃瓶，差點砸到一個路過的老太太。
報警的是小區的物業經理，語氣又急又無奈：“警察同志，我們查了好幾天了，不知道是哪一戶，也沒人承認。你們能不能來一趟？”
蕭祁帶著紀蕪出了警。車上，紀蕪翻著物業發來的照片——地上的碎玻璃。散落的果皮。菸頭的特寫。“蕭祁，這種案子也歸我們管？”
“涉及公共安全，歸。”蕭祁打了把方向盤，“而且連續多天，不是偶然行為，需要處理。”
小區在城西，是一箇中檔住宅區，樓層最高十八層。物業經理在門口等著，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表情很焦慮。
“蕭隊，您看，這是這幾天的記錄。”他把一本登記本遞給蕭祁，“時間。地點。扔的東西，我們都記了。但監控只能拍到樓下，拍不到樓上，不知道是哪一家。”
蕭祁翻著登記本，眉頭微微皺起。“都是白天扔的？”
“對，集中在下午兩三點。”
“工作日？”
“對，工作日。”
紀蕪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一句：“工作日白天，說明這個人可能不用上班？或者是老人？”
蕭祁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物業有業主資訊嗎？”
物業經理把他們領到辦公室，調出了那棟樓的業主名單。十八層，每層四戶，一共七十二戶。蕭祁讓紀蕪把靠近拋擲點一側的住戶圈出來，範圍縮小到了三十六戶。然後又根據“工作日白天在家”的條件，篩掉了一半——剩下的十八戶裡，有退休老人。自由職業者。還有幾戶是出租房，租戶資訊不詳。
“先從這十八戶開始走訪。”蕭祁說。
走訪是個體力活。從十八樓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問。大部分住戶很配合，有的說“不知道”，有的說“我也被扔過”，還有一戶老太太拉著紀蕪的手說“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太缺德了”。
走到十一樓的時候，1102的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舊毛衣，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快要枯死的文竹。
“什麼事？”
蕭祁出示了證件。“大爺，我們是警察，想跟您瞭解一下高空拋物的事。”
老頭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不是我扔的。我從來不在窗邊弄東西。”他說話的時候，紀蕪注意到他身後的窗臺上擺著幾盆花，窗沿上散落著一些泥土和乾枯的葉子。她沒說什麼，只是多看了兩眼。
“大爺，您平時白天都在家嗎？”蕭祁問。
“在家。退休了，哪兒也不去。”
“您最近有沒有注意到樓上樓下有什麼異常？”
老頭想了想，搖頭。“沒有。我耳朵不好，聽不見。”
從1102出來，紀蕪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蕭祁，1102的窗臺上有泥土，但他說他不在窗邊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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