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說家產，六萬兩銀子自然算不上什麼， 但若是要現銀，鄭文翰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的。
鄭夫人聞訊趕來，一聽這數目，保養得宜的面容瞬間扭曲了一下，隨即用絲帕按了按眼角，語氣幽幽：“老爺，六萬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公中賬上剛支出了不少，現銀滿打滿算也沒多少，總不能全為了這孽子……”
她目光一轉，落在跪在地的鄭文翰身上：“翰兒這回可是糊塗透頂了。你大哥剛在御前露了臉，正是要緊的關頭，你後腳就捅這麼大個簍子。這若是傳出去，別人只會說咱們鄭家家教不嚴，你大哥這清流才子的名聲，可就全毀在你手裡了。”
鄭文翰本就心灰意冷，聽聞此言，猛地抬起頭，咬牙道：“母親這話我不愛聽！我為什麼去花錢找無賴？還不是因為西妹妹！她在宴席上受了梁王妃的氣，回來後成天抹眼淚，連飯都不吃一口！我這是心疼妹妹，想替咱們鄭家爭口氣，怎麼全成了我一個人的錯！”
“三哥快別亂說了。”
一道微紅著眼圈的身影快步走進來，正是鄭德音。
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掏出帕子首抹眼淚：“我不過是在家感嘆幾句世風日下，什麼時候讓三哥去幹那種下三濫的勾當了？三哥自己結交那些衚衕裡的潑皮惹了禍，怎麼能把屎盆子往親妹妹頭上扣？這要是傳揚出去，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你！”鄭文翰氣得漲紅了臉，“你在我書房哭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分明說……”
“行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鄭文淵從門外邁步而入，皺著眉頭打斷了這場鬧劇。
他先是對著父母行了禮，隨後做出一副深明大義的兄長做派：“父親，母親，三弟也是一時糊塗，好心辦了壞事。眼下不是追究對錯的時候，梁王府既然劃了道，咱們當務之急是湊齊這六萬兩。”
鄭父看著自己這個最引以為傲的嫡長子，臉色稍微緩和了些：“淵兒說得輕巧，這錢從哪出？”
鄭文淵嘆了口氣，大義凜然道：“兒子手裡倒是有幾幅前朝名家的字畫，拿去當鋪死當，好歹能湊個千八百兩。只是剩下的窟窿太大，或許……可以動用西妹妹名下那處城外的溫泉莊子……”
“夫君這話說的，我可不依。”
一聲冷笑從門外傳來，只見鄭文淵的妻子王氏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鄭文翰一眼，徑首對著鄭父鄭母福了福身，便冷著臉開了口：“大郎那些字畫，可都是公公賞的雅物，拿去當鋪沾了銅臭，平白惹外人笑話咱們鄭家揭不開鍋了。”
王氏早就看小叔子不喜了：“父親，母親，兒媳說句託大的話。咱們世家大族，最講究個規矩。三弟惹了禍，自然該三弟自己擔著。若是傳出去，說鄭家為了填一個庶子的窟窿，不僅要掏空公中，還要當了大伯哥的字畫，甚至賣了未出閣妹妹的嫁妝莊子……這要是傳回我們太原王氏的耳朵裡，怕是要求問一句，鄭家是不是亂了嫡庶尊卑的規矩？”
鄭德音見嫂子開了口，立刻順坡下驢：“嫂嫂說得是。那莊子是祖母留給我的念想，若是變賣了，九泉之下的祖母怕是會覺得咱們不孝。”
鄭文翰聽著這姑嫂倆一唱一和，氣的不行：“好啊……好一個規矩！你們一個個裝得清高大義，實則一毛不拔！我一個月就那點死月例，這六萬兩，你們就是把我骨頭拆了按斤賣，我也湊不出來！”
鄭夫人見火候差不多了，公里的錢她捨不得全拿，親生兒女的產業她更要護著，於是眼珠一轉，將算盤打到了大兒媳身上。
她嘆了口氣：“大郎媳婦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公中現銀只有兩萬兩，就算把城外那個進項不好的破莊子發賣了，充其量再湊個三五千兩，這缺口實在太大。這事兒說到底，若是真鬧到御前，連累的可是你夫君的前程。你身為鄭家長媳，理當與大郎同氣連枝。我記得你過門時，太原王氏陪送了不少現銀，還有東街的兩處旺鋪，不如你先拿出來應急……”
鄭文淵微微垂下眼眸，不贊同也不反駁，靜靜地站在一旁。
王氏聞言，不僅沒惱，反而用帕子掩著唇，輕笑出了聲：“母親這是急糊塗了吧？哪朝哪代的規矩，有婆家逼著剛進門的新媳婦，掏自己的嫁妝去填庶出小叔子惹下的爛賬的？”
“你！”鄭夫人被噎得臉色一變。
王氏毫不退讓，“我的嫁妝，那是太原王氏給我傍身、將來留給鄭家嫡長孫的私產！這要是傳出去，外頭人是會誇咱們鄭家兄友弟恭呢，還是會罵咱們家是個連臉面都不要、靠吸媳婦血過活的破落戶？！”
“大嫂你放肆！”鄭文翰驚撥出聲。
“你給我閉嘴，這裡輪不到你一個庶子說話！”王氏厲聲喝斷，“母親若是非逼著媳婦拿嫁妝填債，明日我就回孃家問個清楚，是不是我王家太不懂事，竟不知道這天下， 還有這種規矩！”
“夠了！”鄭父猛地一拍桌子，“婦人之見！鄭家還沒死絕，什麼時候輪到動用媳婦的嫁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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