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骨碌碌地轉著，不管梁王殿下怎麼在心裡求神拜佛地祈禱這路能再長一點，回京的馬車還是不可阻擋地離長安城越來越近了。
別人治疫立下潑天大功，回京那是恨不得插上翅膀衣錦還鄉，李承璟滿臉寫著“近鄉情怯”與“生無可戀”。
這一路上，李承璟雷打不動地保持著一炷香嘆一次長氣的頻率。
起初，隨行的李昭、蕭決和齊老等人，還覺得梁王殿下為了災區百姓形容枯槁，實在是大義凜然，紛紛跑來好言寬慰。可連著被摧殘了幾日後，眾人默契地演變成了退避三舍。如今只要梁王的馬車一停，這幾位大人跑得簡直比兔子還快。
最後，馬車裡只剩下貼身內侍劉祿避無可避，只能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劉祿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斟酌著詞句道：“王爺，您這是清瘦，太醫說了，大病初癒都是這般。再說了，您這叫褪去了年少時的浮華，如今看著……看著更有風骨了！”
“劉祿啊，”李承璟冷哼一聲，語氣幽幽，“你在災區任勞任怨、忠心耿耿，本王本意你老實本分。如今看來，你這廝也是個滿嘴跑馬、溜鬚拍馬的滑頭！”
劉祿心裡苦，但劉祿說不出。
伴隨著李承璟的愁雲慘霧，馬車終於駛入了繁華的長安城。
進城後，隨行的浩蕩隊伍漸漸分散，各家馬車熟門熟路地分別朝自家府邸的街巷拐去。
唯有梁王府的馬車，在李承璟“慢點、再慢點”的連聲催促下，像是一隻遲疑的蝸牛，磨磨蹭蹭地朝著那座熟悉的朱門挪去。
王府大門外，崔清漪一身素雅的秋香色長裙，靜靜地站在臺階之上。
當李承璟從馬車上探出身子的那一刻，崔清漪的視線便死死定格在了他身上。
儘管早就在信件中得知他染了重疫、九死一生，儘管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眼前這人的模樣時，崔清漪的心臟還是一陣抽痛。
那個往日里在長安城街頭鮮衣怒馬、唇紅齒白的俊美王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頰凹陷、下巴尖銳、膚色蠟黃的清瘦男子。那件原本極其合身的親王常服，此刻掛在他身上直打晃。
崔清漪前世見過無數生老病死，哪怕前世的丈夫鄭文淵病危嚥氣，她心裡盤算的也不過是這喪儀該如何操辦才算得體，心中只覺得解脫。
可此時此刻，看著李承璟這副模樣，她的眼眶瞬間酸澀難忍，一層水汽不受控制地漫了上來。
她提起裙襬，快步走下臺階。
李承璟看著妻子紅著眼睛走過來，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臉去，悶聲道：“別看了，我現在醜得很。齊老說，給我半年就能養回來，你給我多一點時間。”
崔清漪頓住腳步，看著他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眼淚卻忍不住滾落下來。
“亂說什麼。”崔清漪的聲音微微發顫，“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你在江南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感受到妻子掌心的溫度，李承璟鼻尖一酸，正想順勢把人攬進懷裡，餘光卻瞥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離開京城的時候，明皎還只會賴在他懷裡撒嬌，揪他的頭髮。如今他離家大半年，經歷了生死，再看女兒，只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
“皎皎，過來，讓父王抱抱。”李承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朝小明皎伸出了手。
然而，小明皎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衝進他懷裡。
小女孩緊緊抓著崔清漪的裙襬，往後縮了縮，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面色憔悴的陌生男人。
在她的記憶裡，父王是柔軟的、溫暖的、總是笑瞇瞇地把她舉過頭頂的。這個人，除了衣服看起來有些眼熟，哪裡都不像她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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