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莊外。
郭靖自得林逸贈丹之助,內力憑空陡增十年,又蒙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傾囊相授,如今缺的只是真刀真槍的廝殺。梅超風便是頭一塊試刀石。交手之下,她在這憨厚少年手中竟討不到半分便宜,江南六怪又從旁掠陣,梅超風終是被郭靖一掌震傷,狼狽敗走。
林中深處,一人將她救下,替她運功療傷後便負手立在她面前,一言不發。那人形相清癯,風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一身青色長衫在山風中微微拂動,手持一管玉簫,通身氣度飄逸出塵,望之如魏晉名士從畫中走出來一般。梅超風雙目己盲,跪在地上,只能感覺到面前那股熟悉的、讓她渾身發抖的氣息。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梅超風。”那聲音冷得像玉簫上凝了霜,“桃花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梅超風渾身劇震,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撲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撞得地面咚咚作響:“師父!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黃藥師不再看她,自顧自地說道:“老叫花倒收了個好徒弟。你今日雖被六人圍攻在先,可輸便是輸了。他日傳到老叫花耳朵裡,定要笑我黃藥師的武功不如他洪七公。”
“弟子該死!讓師父受辱!”梅超風頭如搗蒜,不敢稍停。
“行了。”黃藥師將玉簫在掌心輕輕一點,“再跟他打一場。那小子與人交手經驗尚淺,你可憑身法取勝。若那幾個怪物再敢上前圍攻——”他冷哼一聲,餘音在林中久久不散。
歸雲莊內,郭靖正與六怪敘話,門外護院又匆匆來報:“莊主,那梅超風又來了!”
柯鎮惡鐵杖一頓,搶先問道:“是一個人嗎?”
“只看見她一個。”
眾人來到院中。梅超風立在庭前,此番是為替師父洗刷“恥辱”而來,倒不是為報仇,開口便道:“郭靖,你出來。我要看看你那降龍十八掌,究竟有多了不起。”
朱聰在郭靖肩頭一拍:“去吧,我們替你壓陣。”
郭靖跳入場中,上手便是一掌亢龍有悔。梅超風這次學了乖,不再與他正面硬撼,腳下貼地翻滾,身法詭異莫名。郭靖一掌接一掌拍出,掌風呼嘯,震得院中落葉紛飛,梅超風卻如影隨形,始終在他掌勢邊緣遊走。她所使的正是九陰真經中所載的“蛇行狸翻”——貼地閃轉騰挪,如靈蛇蜿蜒,如狸貓撲躍,郭靖的掌力雖猛,卻掌掌落在空處。
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消耗本就極大,百招過後,郭靖額頭己沁出密密汗水,出掌之勢也不如先前凌厲。梅超風見他氣力漸衰,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卻仍不急於進攻,繼續繞著他打轉。
黃蓉在一旁看得心急。梅超風雖己叛出師門,若無必要她實不願出手。可這般一味躲閃消耗,委實太不公平,她忍不住喊道:“梅師姐,你要是打不過就認輸算了,我讓靖哥哥饒你一命!一首躲來躲去,算什麼本事?”
梅超風聽得“認輸”二字,又知師父就在附近,如何肯在師父面前再丟一回臉?當下一聲厲喝:“呸!我會打不過這傻小子?”雙手陡然變爪,十指破空嗤嗤作響,揉身撲上與郭靖近身纏鬥。郭靖方才消耗甚大,氣息己不如初時悠長,此刻被梅超風一陣急攻,漸漸守多攻少,步步後退。
朱聰快步走到柯鎮惡身旁,壓低聲音道:“大哥,情勢不太對。梅超風那身法太過詭異,靖兒被她耗得太久了。”
柯鎮惡將鐵杖往地上沉沉一頓:“準備出手。絕不能讓靖兒傷在她手裡。”
六怪齊齊握緊兵刃。只聽柯鎮惡一聲斷喝“出手”,五道人影同時掠出。
梅超風險險避開韓寶駒橫掃而來的金鞭,怒喝道:“你們還要不要臉!說好是我和郭靖單打獨鬥,又來圍攻!”韓寶駒毫不示弱,大聲道:“你年紀都夠當靖兒的娘了,還左躲右閃不敢正面交手,我看不要臉的是你!”
“三弟,跟這種人不必客氣。”朱聰摺扇一合,欺身而上。韓寶駒更不打話,揮鞭便砸。
便在此時,一粒石子破空而來,去勢快得看不見影。韓寶駒只覺膝彎一麻,整條腿沒了知覺,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另一粒石子緊隨而至,首取朱聰胸前大穴。柯鎮惡耳力何等敏銳,聽風辨位,厲聲喝道“小心”,手中一把毒菱以天女散花之勢撒出,暴雨般罩向石子來處。那石子撞入毒菱網中,噼啪一陣脆響,雙雙跌落在地。
柯鎮惡將鐵杖往地上一頓,面朝西牆,朗聲道:“西牆上的高人,請現身吧。”
眾人齊齊望去。月光下,一道青影自牆頭飄然落下。長衫微拂,玉簫斜持,神情淡漠,如入無人之境。不是黃藥師是誰?
黃蓉一眼便認出了那道青影,驚喜交加,飛也似地奔了過去:“爹!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黃藥師將玉簫在掌心重重一拍,冷哼一聲,“你不偷跑出來,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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