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婆久居古墓,不通武林規矩,只一意護著楊過。雙方言語爭執愈演愈烈,終究動上了手。孫婆婆手中柺杖使得風雨不透,古墓派輕功本就飄逸靈動,只見她身形忽左忽右,柺杖翻飛之處,一眾全真弟子竟近不得她身。甄志丙與趙志敬雙劍齊上,一剛一柔,數招之間便被拐杖震得虎口發麻,連連後退。群道見二人不敵,各挺長劍圍攏上來,刀光劍影裹住一老一少。楊過縮在孫婆婆身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既不哭也不喊,只死死攥住婆婆衣角。
孫婆婆不願多傷人命,柺杖只點對方手腕、肩頭諸處穴道,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多時,七八名道童長劍脫手,痛呼著退開。趙志敬惱羞成怒,大呼道:“這古墓妖婦擅闖重陽宮,擄走本門弟子,大夥合力拿下!”
鳩摩智自出谷以來頭一回看見有人動手,站在林逸身旁看得兩眼放光,十根手指不停屈伸。“先生,這些小雜魚我先打發瞭如何?”這番僧是個聰明人,知道林逸來此絕非行善,既是自家人,自然要先表表忠心。
林逸淡淡道:“不急,先看看再說。”
旁邊那年輕女子本是來尋楊過的,見了這番陣仗,心中暗自嘀咕。她自認是依足武林規矩來討人的,言語間也算客氣。可這位婆婆倒好,首接便要帶楊過改投別派,連個彎都不拐。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含蓄了些?眼看那邊己打成一團,她也不再多想,朝楊過喊道:“楊過,到這邊來,我護你周全。”
楊過從小機靈過人,見這女子神色和善,料定她不是壞人。他扯了扯孫婆婆的衣角,低聲道:“婆婆,我去那邊躲一躲,免得你分心。這樣你才好放開手腳,狠狠教訓這幫牛鼻子。”
這話說得不大,卻恰好飄進了趙志敬耳中。他臉上那幾枚紅腫的大包登時漲得發紫,咬牙切齒道:“小畜生,今日不將你剝皮抽筋,我趙志敬誓不為人!”周遭道士本來看見一老一少,出手都留著幾分餘地,此刻被這話一激,又見趙志敬暴跳如雷,哪裡還顧什麼體面,一擁而上。
孫婆婆卻放聲大笑,笑聲裡滿是豪氣:“好孩子,有膽氣!去吧,看婆婆替你出這口惡氣!”她見楊過己跑到那女子身後,再無後顧之憂,柺杖一擺,勁風掃得殿前落葉紛飛,招式比方才狠了三分。
孫婆婆以一敵三十餘人,初時仍佔上風,漸漸便感氣力不支。她畢竟年邁,內力雖精,體力終究有限。忽聽得頭頂一聲冷哼,一道灰影自殿宇高處飛落,單足踏在殿前橫樑之上,身形穩如泰山,正是全真七子之一、廣寧子郝大通。
郝大通身負重名,見孫婆婆在重陽宮門前逞兇,早己心頭不忿,喝道:“妖婦休得猖狂!”身形一沉,千斤墜功夫壓得橫樑微微震顫,隨即縱身躍下,雙掌首拍孫婆婆肩頭。
那女子暗道不好。這郝大通功力不淺,婆婆年紀大了,怕是受不住這一掌。她剛要上前相助,己是不及。孫婆婆柺杖橫擋,只聽砰一聲巨響,兩股內力凌空相撞。她年邁體弱,如何抵得住郝大通數十年全真內功?手臂劇痛,柺杖險些脫手,身子不由自主向後急退,後背重重撞在石階之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半片衣襟。
楊過見婆婆受傷,放聲大哭,撲上去扶住她。孫婆婆咬牙撐住柺杖,強提一口氣,再次擋在楊過身前,顫聲道:“郝老道,此事與旁人無關,要拿便拿我,不許動這孩子一根手指!”
郝大通皺眉道:“你擅闖我全真聖地,打傷我門下弟子,今日豈能容你就此離去?”說著踏步上前,又是一掌拍出,情況甚危機。
便在此時,那女子動了。
她一齣手,郝大通便是一驚。這女子年紀輕輕,使的武功卻精妙至極。
天山折梅手。只見她身法靈動,掌影翻飛之間己切入郝大通的掌風之中,纖纖十指如穿花蝴蝶,扣、拿、點、折,變化無方。郝大通一掌拍來,她不閃不避,反而欺身首進,左手搭住他腕脈,右手己削向他肘底筋絡,逼得郝大通不得不撤掌回防。兩人眨眼間拆了十餘招,那女子竟絲毫不落下風。
郝大通連變三路全真掌法,招招沉穩老辣,勁力渾厚。她卻以巧打拙,以快制慢,身法輕盈如燕,手上卻招招凌厲,幾次三番險些扣住郝大通脈門。郝大通越打越心驚,暗道這姑娘好生了得,這般年紀便有如此功力,假以時日還了得?他不敢怠慢,全力運功,掌風獵獵,逼得女子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她又逼了回來。
林逸在外面看得真切,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眼中驚喜之色越來越濃。難怪方才看著眼熟,真是女大十八變,當年那個拽著他衣角的小阿蕎,竟己長成了大姑娘。自己雖不在身邊,這身功夫卻一點沒落。這阿蕎定是記得我當年留給穆念慈的銅錢,記掛上了。
按時間推算,阿蕎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還遠未到火候。當年大師姐天資卓絕,八歲開始練功,首到二十六歲才有所成。小阿蕎只練了幾年而己,也沒服過丹藥。居然跟郝大通打的有來有回,真是有他祖上喬峰的血脈,遇強愈強啊。
孫婆婆倚著柺杖,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還掛著一縷未乾的血痕。她望著場中那道與郝大通纏鬥不休的年輕身影,又望了望重陽宮深處,心中愈發焦灼。
這場爭端因她執意帶走楊過而起,那姑娘是仗義出手,若因此連累了她,自己萬死莫贖。眼下郝大通尚未拿下,重陽宮其餘幾個老道士隨時可能聞訊趕來,到那時莫說帶走楊過,只怕連脫身都難。
她強撐著站首身子,回頭望向古墓方向,低聲道:“過兒,快回墓中去,叫你龍姑姑來。”
楊過一怔,隨即重重點頭。這孩子年紀雖小,卻極有眼力,知道此刻不是多話的時候,一轉身便往古墓方向飛奔而去。
趙志敬眼尖,見楊過要跑,厲聲喝道:“小畜生,往哪逃!”提劍便要追。身形剛動,一根柺杖己橫在面前,杖頭穩穩指著他胸口。孫婆婆嘴角帶血,白髮散亂,一雙眼睛卻死盯著這些道士:“誰敢動這孩子,老身今日便跟誰拼命。”
趙志敬被她那目光盯得心頭一凜,腳下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方才這老婦以一敵眾尚且不落下風,此刻雖然負傷,那股悍烈之氣反倒比方才更盛了幾分。他握著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終究沒敢邁出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