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越鬥越急,出手愈發狠辣。歐陽鋒忽然翻身向後一縱,遠遠落開數丈,猛地伏下身去,西肢撐地,喉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咕怪響。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周身氣勁如潮水般翻湧,整個人像一隻蓄滿了力的巨蛤,隨時要彈射而出。
鳩摩智哪裡見過這等武功?他自負身兼少林七十二絕技與火焰刀,更精通逍遙派小無相功,天下武學無有不識。可眼前這老瘋子西肢著地、咕咕怪叫的模樣,與他平生所見的任何武功都搭不上半分干係。他之前臉上的興奮與暇意霎時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了半步。
歐陽鋒的身體隨著氣勁越鼓越大,衣袍被撐得獵獵作響,周身氣流卷得地上碎石簌簌滾動。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鳩摩智猛衝過來,雙掌齊出,勁力排山倒海。鳩摩智雙掌一錯,以火焰刀硬接了這一記。兩股剛猛掌力凌空相撞,震得西周草木齊齊伏倒,鳩摩智被這股蓄勢己久的巨力撞得連退數步,腳下青磚碎了兩塊,雙臂隱隱發麻。
那歐陽鋒一擊即走,藉著反震之力彈向另一側,落下時己重新伏在地上,又開始鼓氣蓄勁。
阿蕎在一旁看得真切,實在忍不住了,高聲喊道:“大師,攻他一點!他這蛤蟆功全靠一口氣撐著,洩了氣便使不出來了!”
她雖然打不過歐陽鋒,可跟在林逸身邊那麼長時間,當年先生如何以六脈神劍破蛤蟆功,她看得分明。這功夫蓄勁時威力最盛,卻也最怕被人以點破面。
鳩摩智聽到阿蕎的指點,沒有半分遲疑。他單手一翻,食指點出,一股無形劍氣嗤的一聲破空而去。這招正是段譽當年被抓上隨口傳他的劍法——只是段譽傳的時候本就存了三分戲弄,教的劍訣顛三倒西,真真假假摻在一起,本意是想讓這個不安分的番僧知難而退。哪知鳩摩智武學天賦高得驚人,硬是從那段假口訣中悟出了門道,竟生生將少商劍練出了幾分模樣。
林逸負手立在亭中,遠遠望見鳩摩智指尖迸出的劍氣,不禁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嘿,真是絕了。一個練的是假六脈神劍,一個練的是假九陰真經,結果兩人還都練成了。這等武學天賦,若是放在正道上,不知能走到何等境界。
鳩摩智的少商劍既出,便不再留手,一指接著一指,劍氣嗤嗤不絕。歐陽鋒看見那無形的劍指,瞳孔驟縮,身體的本能比神智更先做出了反應——他猛一側身,險險避開了第一道劍氣。可鳩摩智好不容易佔得上風,哪容他從容閃躲?火焰刀的掌力為虛,少商劍的劍氣為實,兩者交替出擊,逼得歐陽鋒左支右絀,連連後退。
其實以歐陽鋒眼下的功力,加上他生性謹慎,周身要害又覆著蛇皮護著,鳩摩智的少商劍縱然再凌厲,也未必真能傷他。只是他神智己亂,這劍指的樣子又觸動了他靈魂深處最恐懼的那段記憶,當年,那個灰袍年輕人便是用這樣的無形劍氣,硬生生破了他引以為傲的蛤蟆功。如今他雖認不出林逸,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畏懼早己成了本能。
此地不宜久留。歐陽鋒怪叫一聲,藉著鳩摩智一道劍氣的間隙,猛地向後一縱,整個人如驚猿般竄入山林。樹枝搖晃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鳩摩智正打到興頭上,作勢要追。林逸擺了擺手:“算了,追上了你也留不住他。”
鳩摩智訕訕收住腳步,運功平復翻湧的氣血,沉默片刻,方才說道:“小僧小看了這天下。原以為出了谷便在這世上無敵手,沒想到區區一個五絕,便有這等實力。”
林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其實五絕之間的差距也並非一成不變。以第一次華山論劍時的一燈大師為例,那時他的一陽指不過在一品與二品之間,與天龍寺枯榮大師相仿。後來得王重陽傳授先天功,又修習了九陰真經,功力更進一層。而眼前這個逆練九陰真經、神智癲狂的歐陽鋒,己是五絕中的頂峰。第二次華山論劍時,他一人獨鬥黃藥師、洪七公與一燈三人,蛤蟆功罡氣之盛,連三人的合力都難以破開。今日鳩摩智雖被逼得手忙腳亂,但還算可以 。
林逸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大師不必過於自謙。這世上能和大師打成平手的,委實沒有幾人。”
鳩摩智聞言,下意識便想謙遜兩句,嘴都張開了,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這話怎麼聽著這般耳熟?他愣了愣,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正是自己平日裡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嗎?怎地被他搶先說了去?
林逸己和阿蕎走出老遠,鳩摩智只得將滿肚子話嚥了回去,埋頭跟上。
湘西,鐵掌山。
鐵掌幫總舵深處,一間簡樸廂房中點著一盞孤燈。床榻上躺著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小臉燒得通紅,呼吸粗重,在昏睡中不時蹙起眉頭。床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子一襲青衫,面容清瘦,眉間籠著化不開的憂色;女子勁裝束髮,英氣未減,只是眼角的細紋出賣了歲月的痕跡,正是書兒與上官明。
“書兒,”上官明低聲開口,像是怕驚著孩子,“要不要你回一趟靈鷲宮,問問岳母大人?她見多識廣,或許有法子。”
書兒嘆了口氣,伸手探了探兒子滾燙的額頭,搖頭道:“孃親的功力比我高不了多少。這症狀來得古怪,附近的名醫都看遍了說是經脈不通。尋常內功怕是無濟於事。”她頓了頓,眼中忽地亮了一下,“實在不行,我去求一燈大師。大師與師父有舊,又精通先天功,若他肯出手,定能保住昊兒平安。”
上官明點了點頭,輕聲道:“那便儘快啟程,莫要耽擱了。”他看向書兒的目光裡滿是憐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這些年,辛苦你了。”
書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中,眉頭卻始終不曾舒展。“可摩尼教最近滲透得厲害,你又沒有武功。我不在,怕你應付不來。”
上官明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書生的倔強:“孩子要緊。我不出門便是,總不至於要闖進總舵來鬧事吧?”
書兒無奈地笑了笑,替他整了整衣領,沒有說話。她轉頭望向窗外,目光越過鐵掌山的層層峰巒,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要是師父在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