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下,一條黃土路從山腳蜿蜒而出,道旁幾株老槐被秋風吹得枝葉蕭條。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急匆匆地趕路,腳步帶風。那少年劍眉星目,生得甚是清秀,只是此刻眉頭緊鎖,眼底壓著一團化不開的焦灼。
他此番是要趕往靈鷲宮求藥。姑姑與他合練《玉女心經》時,被趙志敬與尹志平那兩個道士撞破,姑姑氣急攻心,走火入魔,如今在古墓中時昏時醒,性命懸於一線。昔日在桃花島時,郭伯伯與郭伯母曾說起,天下本領最高、最是神秘的人物,莫過於那位超然五絕之上的“一仙”,有通天徹地之能。若能找到此人,姑姑便有救了。而自己脖子裡這枚銅錢,據當年那個姐姐說,正是一仙留給他的信物。上回終南山一場大戰,那姐姐說過,若孫婆婆的傷勢有什麼反覆,便拿這銅錢去靈鷲宮尋她。後來孫婆婆傷勢漸漸好了,這枚銅錢便一首貼身藏著,從未用過。如今姑姑命在旦夕,這枚小小的銅錢,或許是他最後的指望。
他越想越急,腳步又加快了幾分。剛轉過山腳,正要拐上官道,迎面卻撞上一個人。那小道姑站在路當中,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容貌也算清麗,只是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倨傲。
“嗨,站住!”
楊過一愣,下意識停住腳步。這小道姑是誰?
“說你呢,就是你!”那小道姑上下打量了楊過一眼,見他身著樸素,面目卻十分的清秀。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翹,“你知道重陽宮怎麼走嗎?”
楊過心道,這小道姑當真沒禮貌,嘴上卻懶得與她計較,隨手往山上一指:“重陽宮啊,沿著這條路一首往上走就是。”說完便急著要走。
哪知剛邁出兩步,身後那小道姑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又喊道:“站住!”
楊過無奈地轉過身來,耐著性子道:“又怎麼了?”
“你難道覺得我很難看嗎?”那小道姑微揚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為什麼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楊過心裡惦記著姑姑的傷勢,哪有心思跟她糾纏,張口便道:“嗯,美!相當的美,大美人!”語氣誇張得連自己都覺得肉麻,心裡卻暗道,跟桃花島的郭伯母比起來,你便是路邊的雜草,更別說我姑姑了。
那小道姑卻渾然不覺他的敷衍,臉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來,從懷中摸出一把象牙小梳,慢悠悠地梳著頭髮,口中道:“不錯。你倒是個有眼光的。”她梳了幾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抬頭問道,“嘿,小子,再問你,你知不知道這山上有座古墓?”
楊過心頭猛地一凜。果然是來找古墓的。姑姑曾說起,她師姐李莫愁,在江湖上也是一號人物,位列武林十秀,早年因違犯門規被逐出了古墓。那師姐對古墓派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經》沒傳於她一首耿耿於懷。這小道姑張口就問古墓,莫非是她的弟子?
但臉上仍是一副茫然神色,搖了搖頭道:“古墓?什麼古墓?裡頭有死人麼?”
小道姑道:“不是埋死人的墳墓,是一座石造的大屋子。你若是帶我找到那座古墓,我便給你銀子。若是騙我……”她拍了拍腰間劍柄,冷哼一聲,“我一劍斬下你的腦袋。”
楊過縮了縮脖子,擺出一副害怕模樣,搔頭道:“大石頭屋子?我不知道啊。這山上石洞倒多得很,也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那個。”小道姑眉頭一皺,心想這少年多半當真不知古墓所在,反正他就在這山中長大,有他帶路總好過自己瞎撞。她一把拉住楊過,順著山道一路往深處走去,邊走邊西處張望,搜尋古墓入口的痕跡。
楊過被她拽著走,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著。姑姑的傷勢不能再拖,可這小道姑顯然是衝著古墓來的。姑姑說過,師伯李莫愁這些年一首覬覦《玉女心經》。他若此刻甩手就走,這小道姑萬一找到古墓入口,裡頭的孫婆婆年紀大了,姑姑又身受重傷,後果不堪設想。不如先跟著她,伺機而動。
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下草木森森,歸鳥啼鳴,卻始終不見古墓的蹤影。小道姑心中愈發焦躁,腳下步子也亂了,忽地轉頭盯著楊過,厲聲道:“你當真不知?”
楊過一臉惶恐,連聲音都發著抖:“我……我真不知道。平日裡我只在山腳砍柴,山上從不敢亂闖,這深山老林裡有什麼石屋子,我、我哪裡曉得?”說著又往後縮了半步,活脫脫一個嚇破了膽的模樣。
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一聲冷笑,一道青影從樹梢輕飄飄落下。那是個中年道姑,面容極美,肌膚如雪,眉目間卻隱隱罩著一層煞氣。拂塵搭在臂彎,杏黃道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小道姑一驚,當即拔劍出鞘,隨即看清來人,連忙收劍行禮,叫道:“師父!”
來人正是李莫愁。她冷冷瞥了楊過一眼,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隨即移向洪凌波,淡淡道:“凌波,這少年是何人?”
原來這小道姑正是李莫愁的弟子洪凌波。
洪凌波忙道:“弟子在山腳遇見他,抓他來帶路,想叫他找尋古墓入口。只是他好似全然不知。”
李莫愁目光重新落回楊過臉上,那雙杏眼中寒意如霜,淡淡道:“這少年眼神靈動,未必不知道。”說著緩緩抬手,拂塵微微一動,那千百根柔絲便如活物般朝楊過肩頭拂來。
楊過心中大駭。他雖未與李莫愁交過手,卻也聽姑姑說過這位師伯的手段。冰魄銀針、拂塵功,無一不是取人性命的絕技。這一拂之下,自己的斤兩便會被她摸得一清二楚。情急之下,他身子一歪,腳下踉蹌,整個人笨拙地摔在地上,手腳胡亂揮舞,口中哇哇大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李莫愁眉頭微皺,拂塵停在半空。這孩子若真會武功,方才那一瞬間身體自會生出本能反應,可眼下他這模樣,倒像是被嚇破了膽的尋常少年。她一時也分不清真假,正欲再試,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振翅之聲。
玉蜂。李莫愁神色驟變,脫口道:“師妹就在附近!”話音未落,她己不再理會地上的楊過,帶著洪凌波循聲急掠而去,兩道杏黃身影轉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楊過躺在地上,等那兩道身影徹底沒了蹤影,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身來。方才那一刻,李莫愁的拂塵離他不過咫尺,那股冷到骨子裡的殺氣至今還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不敢再走山道,順著那條只有古墓中人知曉的小路快步回到墓門前,推開石門閃身進去,反手將門牢牢關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石門,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還在怦怦狂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