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尚平知道,杜子美這位出身軍人世家、做過部長,當過鄰省省長的省委書記,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他說。
“尚平同志,”杜子美側頭看了看韓尚平,“對雲澤投資麓港這件事,場面話之外,我想聽聽你更真實的想法。”
韓尚平呼吸稍頓,旋即一笑:“什麼都逃不過杜書記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徐徐開口:“杜書記,我認為,單純從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角度看,雲澤集團這個礦泉水基地專案,對麓港乃至全省來說,利大於弊。帶動就業、延伸產業,稅收前景也不錯。”
“但是,”他話鋒一轉,腳步微微放緩,“如果把這個投資放到更大維度來考慮,問題就相對複雜了。”
杜子美停下腳步:“展開說說。”
“雲澤集團與我省的經貿合作,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韓尚平迎向杜子美的視線,“這些年,他們在江東有一系列小規模投資,麓港西郊的美蘭湖生態度假區裡的黃金臺大酒店專案,背後就有云澤的影子。”
杜子美微微頷首:“這個專案我知道,繼續。”
“在整個過程中,前省政協黨組書記、常務副省長徐昌盛同志,可以說居功至偉。”韓尚平特意加重了“居功至偉”西字的發音,“而我省與雲澤集團對接最多的企業家,是嵐盛文化、嵐盛地產等企業的實控人,麓港市政協委員周何言。”
聽到“周何言”的名字,杜子美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韓尚平將杜子美的神情看在眼裡,續道:“國家監委批轉下來的舉報材料裡,涉及徐昌盛同志的篇幅相當之大。周何言雖然沒有被首接點名,但不少事情,或明或暗地牽扯到此人。”
湖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杜書記……”韓尚平頓了一下,帶出些許欲言又止的意味,“這回,為了雲澤的投資,徐老……又不厭其煩地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講到這裡,韓尚平沒有再往下引申。他相信,憑著杜子美和自己在觀念和立場上的一致,他要表達的,杜子美懂。
杜子美將視線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良久才開口。
“尚平同志,你能把經濟建設工作,放到全省‘打傘破網’、淨化政治生態這個大局下通盤考量,很不簡單。”
杜子美負手而立,目光深邃:“江東作為全國經濟發展第一梯隊的省份,這些年來制約我們再上層樓的,早己不是發展速度的問題。根子上的阻礙,是發展質量,是腐敗問題與黑惡勢力相互勾連,持續破壞公平有序的市場環境,侵蝕老百姓的獲得感。帶血的GDP,我們堅決不要;黑色的GDP,更是一毛錢都不能有。”
“杜書記的意思,”韓尚平下頜輕輕一抬:“是拒絕雲澤集團這項投資?”
“不。”杜子美話鋒一轉,語氣篤定,“不能搞因噎廢食那套。恰恰相反,越是存疑,越要把雲澤接待好,把客人請進來。接洽、評估乃至專案落地過程中,去捕捉線索、發現新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我們要守住的底線,是全過程合法合規,是發展的高質量。雲澤如果真心實意來投資,我們敞開大門歡迎;但如果有人想借著專案的幌子渾水摸魚,那正好!他們的動作越急、越變形,暴露出來的破綻就越多,也就越有利於我們順藤摸瓜。”
“尚平同志,”杜子美定定看了韓尚平三秒,“你放手去談,我給你撐腰。我的要求,一句話——門開啟,眼擦亮,心別亂,手要狠。這,才是一個‘孤臣’該做的事。”
韓尚平渾身一震,鄭重點頭:“我明白了,杜書記。”
杜子美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色驟然鬆弛,臉上倏地漾開笑意:“尚平同志,今天的《江東日報》看了嗎?”
韓尚平一怔,顯然沒跟上杜子美跳轉話題的節奏:“來省委的路上,簡單翻了翻。”
“回頭再好好看看。”杜子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主張吸納進‘打傘破網’專班的那位沈默同志,上報了。我看了看,小夥子,挺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