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釗突如其來的一跪，令沈默下意識向退後一步。
遲疑兩秒，沈默上前揪住張釗，向上一提：“你幹什麼？給我起來！”
張釗雖順著沈默的力道踉蹌起身，腦袋卻依然低垂到胸口。
“你是人民警察，身穿警服頭頂國徽，你……”沈默看著身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男人，震驚疊加氣惱，言不成句。
“沈局……”張釗喉嚨爆出粗重的喘息和哽咽，“我知道錯了，您……給個機會……原諒我……”
沈默胸口堵著口氣，半天順不過來。
他鬆開張釗胳膊，嗓門壓得極低：“你一口一個知錯，告訴我，你到底錯在哪裡？”
“我錯了好多……”張釗眼淚說下就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跟葉知秋搞到一起。早知道她是您女朋友，我絕不可能被她迷惑。她跟我說她是單身，我才跟她談戀愛的……”
沈默邊聽，邊不住搖頭。
“你和葉知秋的事，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沈默語速不快，一字一頓，“查你，不是因為你和葉知秋在一起，而是因為你違反了《人民警察法》，違反了黨紀國法，就算沒有葉知秋，就算你誣陷的是別人，該查照樣得查。”
張釗似乎早料到沈默會如何答覆，他沒有辯駁，只是緩緩抬頭，聲音裡哀求意味更甚：“您說的都對！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就放我去政法委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您父親在省廳當廳長的時候，搞公民資訊局，我爸是出了大力的……”
沈默眉心一凝，忽然明白過來。
張釗今天這一跪，跪的不是沈默，跪的是“沈國華兒子”這五個字。
他從沒在分局聲張自己和沈國華的關係，可官場沒有不透風的牆，張釗今天這副卑微到塵土裡的姿態，與其說是認錯，不如說是得知這層關係後的補救。
換句話說，要不是有這層關係，張釗和他那個當人社局長的父親，只怕寧可撕破臉硬頂，也不會低三下西來求情。
放在過去，張釗如此示弱，沈默或許會心軟。可來麓港後，他從一系列遭遇中學到的教訓之一，就是遇事不憑情緒好惡，處事只依規矩事實。喜悅時不輕易承諾，憤怒時不急於判斷，共情時不草率決定。
刑警隊長時代的沈默，特別容易被情緒左右，首覺和執念，是他作決策時的最大依據。憑這個，他破過大案不假，卻也犯過大錯。“蒼蠅”的脫逃，任志強的犧牲，都與此有關。
公安局長時代的沈默，漸漸懂得如何成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管理者。管理者，是調動他人以達成自己目標的人。要服眾，要讓目標立得住，就得有規有矩，就得賞罰分明，就得讓人敬畏。
張釗誣陷沈默這個一局之長，放過他，系統裡不會有人說沈默好話，只會認為沈默拿了張釗好處，又或者，純純地好欺負。
退一萬步講，就算沈默鬆口，張釗事實上也去不了政法委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
那個能拍板調他過去的黃敏，此刻己然成了解剖臺上的一具屍體。
沈默本想點張釗一句，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韓尚平的要求言猶在耳，維護市委尊嚴，黃敏的死亡情況，由市委統一口徑後再對外發布。
張釗能從什麼渠道知道真相沈默不管，總之不能從自己口中說出來。
想明白這些，沈默也就想明白瞭如何回應。他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兩下叩門聲。
聲音剛落，張釗飛快地抹了把臉，整了整衣領，腰板一下挺首了，退到牆邊的檔案櫃旁。
沈默定了定神：“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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