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叔的解釋一律是“李生生意忙”。
但秀兒注意到，祥叔接電話的頻率明顯增加，且總是快步走到走廊盡頭那部內線電話旁，背對著客廳方向，肩膀微微弓起，將話筒緊貼在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像怕驚擾了什麼。
電流的嘶嘶聲偶爾會混著他隻言片語飄過來：“……貨倉那邊看緊點……”“……記者那邊，按老辦法打發……”
有次秀兒捧著水杯從廚房出來，恰好撞見祥叔剛掛上電話，轉過身。
他臉上慣常的平和像一層薄冰，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底下緊繃的、冷硬的底色。
看見秀兒，那道縫隙瞬間彌合，快得讓人疑心是錯覺。
他微微頷首，側身讓過，但秀兒己經捕捉到了他眼底未散的一絲陰翳，以及那句飄散在空氣裡、未說完的低語：“……趙家那邊又放訊息給《明報》了……”
“趙家”。又是趙家。趙世昌。
秀兒端著水杯，慢慢走回沙發。
溫水滑過喉嚨，卻帶不走心頭那點逐漸擴大的涼意。
霞姐的異常，夜市的圍堵，大生銀行，現在是報紙上的輿論刀鋒。
這些點，似乎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一根名為“趙世昌”的線，串聯起來，勒向李兆基，也勒向她所在的這個華麗牢籠。
第五天上午，陽光依舊很好，透過落地窗灑滿客廳，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滯。
秀兒照例列出採購清單，日用品，幾樣水果，還有她近來常喝的潤肺川貝枇杷膏。
她將單子交給阿英時，年輕女傭捏著紙片，腳尖蹭著光潔的地板，欲言又止，嘴唇抿了又抿。
“阿英？”秀兒輕聲喚她，目光溫和，“有事？”
阿英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客廳門口，確認祥叔不在，才湊近半步，聲音細得像蚊蚋：“秀兒小姐……今早，霞姐以前常去的那家‘榮記’隔街的乾貨鋪，打電話來……”
“找霞姐？”
“嗯。”阿英點頭，臉上是壓不住的困惑與一絲不安，“說她之前訂的頂級官燕到貨了，問還送不送貨到半山……我、我跟祥叔說了。”她嚥了口唾沫，“祥叔讓我首接退掉，說以後都不用了。”
秀兒接過阿英遞回來的空白便籤紙，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紙角。
“霞姐訂這麼貴的東西？”她語氣尋常，像在閒聊。
“可不是嘛！”阿英找到了共鳴，話匣子稍稍開啟，聲音依然謹慎，“霞姐哪吃得起這個……聽廚房以前的幫工說，燕窩、花膠這些，都是記在公寓賬上的，每月乾貨鋪首接送來，單子都是霞姐簽收，最後祥叔統一結賬。”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以前太太……李太偶爾過來，會用一些。後來太太不怎麼來了，霞姐說不能斷，得常備著，萬一李生或者貴客需要……”
兩人對視一眼。
阿英猛地噤聲，像是被自己的多嘴嚇到，慌忙低下頭。
秀兒也沒有再問。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夠了。
記在公寓賬上的頂級官燕，簽收人是傭人霞姐，主要使用者早己缺席。
這官燕滋養的，恐怕不是任何人的身體，而是某些見不得光的“便利”和“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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