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林秀兒再次踏入何爵士位於半山的宅邸。
依舊是那間滿是書卷與沉香氣息的茶室，老爵士今日泡的是陳年普洱，深紅的茶湯在白瓷杯裡漾開一圈圈琥珀色的光暈。
“嚐嚐，九七年的茶，存到現在，火氣都化了，剩下的是回甘。”何爵士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動作緩慢而穩定。
林秀兒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茶湯入口，醇厚綿滑，帶著時間的重量。
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
何爵士用茶夾撥弄著紫砂壺裡的茶葉，聲音平緩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稅務局那封通知，不是憑空來的。有人遞了‘關注函’，實名的，指向PMC以及管理層個人稅務的‘潛在問題’。措辭很講究，是‘關注’和‘提供線索’，不是‘舉報’。遞函子的律師行，老夫認得，李志明身邊那位頭號軍師的手筆。”
林秀兒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的溫熱似乎瞬間褪去了一些。
她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眼神凝了一瞬。
意料之中，但親耳證實，還是像有一根冰冷的針，沿著脊椎輕輕劃過。
“董事會剛消停，稅務就上門。他這是換了條更毒的賽道。”她放下茶杯，聲音很輕。
“公司法的板子打不死人，頂多傷筋動骨。稅務的刀子，可是能見血封喉，壞的是根本。”何爵士也放下茶杯，蒼老卻銳利的眼睛看著她，“就算最後查無實據，‘被稅務局調查過’這幾個字，本身就夠寫一堆故事了。尤其對你這樣位置的人。”
林秀兒深吸一口氣，茶室裡沉靜的檀香也無法安撫驟然繃緊的神經。
“我明白。他要的就是潑我一身髒水，哪怕最後證明是清水，看客們也只記得‘髒’過。”
“所以，不能只等著人家來查，來問。”何爵士緩緩道，“程式上，當然要全力配合，一絲不苟。但態度上，可以更主動些。秀兒啊，有時候，把所有東西主動攤在陽光下，反而比遮遮掩掩更讓人無話可說。尤其是，當你真的沒什麼需要遮掩的時候。”
他頓了頓，用茶針清理著壺嘴：“你那個‘啟明’，跟PMC，切乾淨了嗎？”
“法律、財務、業務、人事，完全獨立，隔斷清晰。”林秀兒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是她從一開始就釘死的底線。
“那好。”何爵士點點頭，“那就證明給人看。不光是證明沒損害PMC，更要證明，你林秀兒的每一筆錢，都經得起最苛刻的陽光照射。”
從何宅出來，坐進等候的車內，林秀兒沒有立刻吩咐開車。
她降下車窗，讓山頂微涼的風吹進來，拂過有些發燙的臉頰。
遠處維港的燈火開始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鑽在黑絲絨上，璀璨卻冰冷。
她拿出私人手機，撥給沈先生。
電話接通，她只說了一句：“李志明動了稅務的念頭，實名關注函己經遞上去了。”
沈先生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他一貫沉穩的聲音：“需要我這邊做什麼準備？資金流水？合同？”
“所有與啟明相關的原始憑證，尤其是我與你之間的借款協議、注資記錄，以及協興廠付款的合同與銀行水單，全部準備最清晰副本。另外，”她語速加快，“請新加坡黃老闆那邊，也準備好配合說明的宣告，強調與啟明的合作是基於沈先生你的獨立推薦，與PMC無關。”
“明白。我會同步知會黃老闆。秀兒，穩住。查稅是雙刃劍，查不出東西，遞刀子的人反而容易割手。”
“我知道。”林秀兒結束通話電話，對司機道：“回PMC。”
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PMC總經理辦公室的燈幾乎徹夜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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