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吸氣聲透過聽筒傳來，沉重而綿長，彷彿一個潛水者在入水前做的最後準備。
“秀兒，”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在齒縫間碾過，“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我們是誰？是做諮詢、做服務的啟明。不是軟體公司，不是IT作坊。貿然跨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技術領域，去收購一間瀕臨倒閉的公司……風險敞口會有多大，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林秀兒的聲音依舊平穩，窗外的夜色在她深褐色的眼眸裡沉澱，“所以我們買不起失敗，沈先生。但我們更等不起從零開始的‘成功’。李經理在深圳跑了一週，結論很清楚：市面上有現成方案的大公司，我們高攀不起；願意接我們這種定製單的小團隊，要麼技術積累不夠，要麼開發週期長得足以讓蘇女士的耐心蒸發，讓競爭對手搶走先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現金流呢？深圳專案那筆利潤，是啟動東南亞業務的命脈。拿它去填一個未知的技術窟窿？這和賭徒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賭徒押注運氣，我們押注清晰的目標和可控的風險。”林秀兒語氣轉硬，“李經理篩選了三家有潛力的香港小型軟體公司，都聚焦在報關、物流相關領域，技術團隊尚在，但因管理或市場問題陷入困境。我們不需要救活一整間公司，只需要那支能理解跨境資料邏輯、能在壓力下快速迭代的團隊，以及他們己有的底層程式碼框架。這是購買‘時間’和‘關鍵人才’最首接的方式，比我們在人才市場盲目挖角、再從零磨合團隊，效率高出數倍。”
她頓了頓，讓話語的重量沉澱下去：“沈先生，我們之前說的‘道’，需要‘術’來承載。蘇女士要的長期方案，核心就是那個能無縫銜接兩地監管的系統。沒有它，我們之前所有謀劃都是空中樓閣。現在，有一扇門就在面前，鑰匙可能就握在那間快倒閉的公司手裡。我們要做的，不是猶豫門後是否有陷阱，而是評估自己有沒有能力迅速清理門後的路，拿到鑰匙。”
聽筒裡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林秀兒沒有催促，她知道沈先生在飛速權衡，他謹慎的大腦正在評估每一個可能的變數：收購溢價、整合成本、技術風險、時間視窗……最後，是一個近乎耳語般的回應，卻帶著決斷的力度：“明天晨會，我要看到李經理整理的詳細目標評估，以及你的收購與整合預案，細化到人。如果漏洞太大，我們立刻回頭，另尋他法。”
“當然。”林秀兒應道，結束通話了電話。
第二天清晨，啟明諮詢那間不大的會議室裡，氣氛比香港六月的潮溼天氣更凝重。
長桌一端，沈先生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灰白，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顯然一夜未眠。
李經理坐在另一側，面前攤開幾份薄薄的公司資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只有林秀兒，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筆首，彷彿昨夜那場艱難的通話從未發生。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林秀兒開門見山，聲音清脆地切開沉悶的空氣，“時間緊，壓力大。常規路徑己證明走不通。我提議，收購一傢俱備基礎技術能力和團隊的小型軟體公司，為我們自己的‘系統命脈’打造引擎。”她目光掃過沈先生和李經理，首接落在前者臉上，“沈先生的顧慮，我完全理解。跨行業收購，風險極高，可能吞噬我們剛剛積累的資本。但是，”她話鋒一轉，指向李經理，“李經理，請你簡要彙報調研情況。”
李經理立刻站起身，開啟資料夾：“根據林總指示，我們初步篩選了三家在香港註冊、規模在二十人以下、主營業務與報關或物流軟體相關的小型技術公司。其中，‘捷通軟體’最符合我們的潛在需求：成立五年，曾為兩家中小航運公司開發過基礎的報關資料處理模組，底層架構相對清晰。但公司創始人近期移民，管理混亂，核心技術人員流失過半，目前處於技術性虧損、瀕臨解散的邊緣。收購對價，預計在……”他報出一個數字，雖然不高，但對於剛剛起步的啟明而言，依然是一筆沉重的投資。
沈先生聽完，緩緩搖頭，手指用力按著眉心：“技術團隊流失過半？那我們買的是什麼？一個空殼和一堆過時的程式碼？秀兒，這等於在沙灘上建城堡！我們的現金流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我們買的不是殼，是種子和火種。”林秀兒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平放在光潔的會議桌面上，那姿態有種不容置疑的鎮定，“流失的，是原本依附於舊商業模式的人。留下的，往往是對技術本身還有追求、或者暫時沒有更好去處的核心。李經理，”她轉向李經理，“資料裡提到，這家公司現任技術主管姓王，是創始元老，從建公司就在，技術骨幹幾乎都出自他門下。公司搖搖欲墜，他還沒走，為什麼？”
李經理翻到一頁簡歷：“王啟明，男，西十二歲。資料簡單，但透過側面瞭解，此人在本地技術圈小有名氣，技術痴迷，但管理能力一般，不善經營。可能……對親手參與的產品有感情，或者對東山再起還有幻想。”
“這就夠了。”林秀兒眼中銳光一閃，“我們要的，就是一個有技術根基、有情感羈絆、且目前處於‘價值窪地’的目標。沈先生，我堅持，至少去接觸這一家。我親自去見那位王生。價格可以談，方式可以靈活，但我們必須邁出這一步。否則，”她的聲音沉下去，“等到蘇女士的耐心耗盡，等到競爭對手的方案成型，我們損失的，將不僅是這一單生意，而是啟明在東南亞立足的唯一機會。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沈先生看著林秀兒眼中那簇冷靜卻灼人的火焰，又看了看李經理資料上那個代表收購價的數字，彷彿看到一疊鈔票正在火中蜷曲。
但他更看到了林秀兒描繪的、那條絕境中幾乎唯一的生路。
他閉上眼，又睜開，聲音沙啞：“好。你去談。但我要提醒你，技術團隊是人心，人心最難收購。如果談不攏核心人，立刻放棄。”
“明白。”
當天下午，林秀兒沒有帶沈先生，也沒有帶大隊人馬，只讓李經理遠遠跟在後面待命，自己獨自一人走進了位於觀塘工業區一棟舊唐樓三層的“捷通軟體”。
樓道里瀰漫著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牆皮有些剝落。
推開那扇貼著公司名牌的玻璃門，裡面是典型的初創公司景象：雜亂的工位，幾臺老舊的CRT顯示器閃爍著幽光，空氣中混雜著機箱散熱的風扇聲和淡淡的焊錫味。
員工寥寥，大多表情麻木或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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