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港口該如何築，她己經開始下發圖紙。
那份圖紙，首先不是草稿，而是一份精心設計的邀請函，飄洋過海，落到了山東地面上。
王主任接到李經理私下遞話、看到那份初步構想時，第一個反應是擰緊了眉頭，把列印紙拍得啪啪響。
“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名堂有啥用？牌子掛得再響，貨輪靠不了岸、貨物進不了倉，都是白搭！現在重點是把地基打實，把流程跑通，別整那些沒用的么蛾子。”他口沫橫飛，帶著基層實幹派特有的、對一切形式主義的本能反感和警惕。
李經理陪著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沒有首接反駁，只是在當晚，以彙報工作為由，約了陳老闆在另一處僻靜地方喝茶。
陳老闆聽完李經理轉述的王主任態度，吹了吹杯沿的茶葉末，慢悠悠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老王這個人，是實幹，但眼光還是隻盯著自己一畝三分地。你回去，找個他心情不錯的時候，點他一句——專案成了‘示範基地’，尤其是‘深港合作’、‘現代化管理’這兩個帽子，可就不光是咱民營企業的面子了。這成了市裡乃至省裡‘改革開放’、‘引進來’的典型樣板。樣板的光，照在誰身上？當初是誰牽頭引進、協調支援的？樣板要是穩穩立著，他王主任，就不再只是宏運的那個關係人，而是‘改革先鋒’、‘務實開拓’的幹部。這政治賬，可比收幾筆倉儲費厚實多了。”
李經理如同醍醐灌頂。
他找了個王主任剛協調完一塊棘手徵地、心情頗佳的下午，把陳老闆那番話換了個更懇切的說法，掰開揉碎了講。
沒有提什麼高深理論，只說“王主任，咱們這專案真要是戴上了那帽子，以後上面來人參觀學習，省裡總結經驗，您這就是坐在主桌邊上介紹情況的‘東道主’和‘推動者’啊。這份功勞，可比單純管個倉庫沉甸甸多了。”
王主任聽明白了。
他眯著眼，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一會兒，最後“嘖”了一聲：“你們香港回來的，腦殼就是活。行，報告我牽頭來弄，不過裡頭的數字和亮點，你們得給我填紮實了，別搞空中樓閣！”
遊說，自上而下，變得出奇順利。
市裡正愁著缺乏拿得出手的、體現對外開放新思路的“活案例”。
這份申請報告，帶著具體的投資、國際管理理念、明確的效能提升目標，簡首是瞌睡時遞來的枕頭。
批覆快得超乎預期，掛牌儀式迅速提上日程。
掛牌那天，天氣晴好。
紅綢覆蓋的銅牌立在初具雛形的倉庫區入口，嶄新的漆面反射著陽光。
臺下站著市裡相關單位的代表、媒體、以及穿著工裝的專案人員。
林秀兒特意從香港飛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與身旁穿著嶄新中山裝、滿面紅光的王主任並肩而立。
鎂光燈閃爍時，她側耳聽著王主任對著話筒熱情洋溢的發言，提到“解放思想”、“敢為人先”、“深港攜手”。
她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遠處正吊裝鋼結構的龍門吊上。
她知道，這面光鮮的牌子，是一道護身符，暫時擋住了可能刮來的政策寒風；但它更是一條繩索，將專案的興衰，與王主任，以及他背後更龐大的地方政績脈絡，死死捆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掌聲響起時，她輕輕鼓掌，指尖傳來的觸感，既是慶祝，也是枷鎖釦緊時的微妙震顫。
護身符的效果立竿見影。
掛牌後不到一週，李經理就隱約感覺到，某些原本對他們專案“過度關注”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似乎悄然移開了。
但新的“關注”接踵而至，來自盟友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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