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鳶北枳》第322章 傍晚時分(1)

作者:鯤之大·1個月前

傍晚時分,許南鳶果然在案頭看見了一碟新做的杏仁酥。

薄薄的金黃色酥皮上灑著細碎的白糖霜,中間嵌了一枚完整的杏仁,聞起來是淡淡的奶香和堅果特有的醇厚。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齒間碎裂開來,甜味恰到好處,不膩不淡,比她從前在聖醫谷吃到的那些粗製糕點精緻了何止十倍。

她吃完一塊,又拿起第二塊,低頭看著碟子邊緣還溫熱的觸感,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送杏仁酥來的丫鬟名叫碧桃,是蕭北枳撥過來伺候她起居的,此刻正立在門口偷眼打量許南鳶的表情,見她吃了,便笑嘻嘻地道:許大夫,這杏仁酥是王爺親自盯著廚房做的呢。今兒上午王爺把小廚房的趙嬤嬤好一通說,讓她把桂花糕的方子改了還不算,又翻遍了府裡的冊子找杏仁酥的方子,連著試了三爐才滿意。

許南鳶握著那半塊酥點的手微微一頓:他親自盯著?

可不是嘛,碧桃越說越起勁,趙嬤嬤說王爺從前哪管過這些吃食上的事,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袖子一挽便進了灶間,嗆了一頭一身的油煙出來,還問奴婢這杏仁酥甜不甜、許大夫會不會喜歡。奴婢瞧著……王爺這是把許大夫放在心尖上呢。

許南鳶將那半塊杏仁酥放回碟中,神色淡了下來:碧桃,莫要胡說。王爺只是怕我吃不好鬧脾氣回聖醫谷罷了,他圖的是個省心。

碧桃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言,退出去將門掩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許南鳶卻再沒了看書的心思。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傍晚的風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氣息拂面而來。遠處王府的主院隱約有燈火亮起,想來蕭北枳正在那邊處理公務。她倚著窗框,目光落在那碟杏仁酥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在聖醫谷住了將近二十年,師父待她如親女,同門姊妹相處融洽,日子過得清苦卻也自在。可從來沒有人為她親手盯著灶火做一碟點心,沒有人在意她嫌桂花糕太甜還是太淡。她從小便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習慣了不給人添麻煩,習慣了所有事都自己扛。如今忽然有個人這樣笨拙又彆扭地對她好,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二日一早,許南鳶照例去給蕭北枳請脈。

她提著藥箱穿過迴廊時,遠遠便聽見正廳裡有人說話。走近了才看見,是安國公世子秦懷玉來了。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墨青色的直裰,雖仍是領口微敞、鬢邊簪著一朵新摘的白梔子,可比在楚樓那夜端正了不少。此刻他正懶洋洋地坐在客座上喝茶,見許南鳶進來,目光一亮,放下茶盞起身拱手:這位便是許大夫了吧?久仰大名。在下秦懷玉。

許南鳶還了一禮,目光掃過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又落回蕭北枳身上。蕭北枳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封信箋,面上神色有些凝重。聽見她進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眉心微蹙,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嗆她。

秦懷玉察言觀色,識趣地站起身來:行了,信我也送到了,話也帶到了。北枳兄,這事兒你自己掂量,我走了。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許南鳶一眼,笑著眨了眨眼睛,許大夫,改日得空來楚樓坐坐,我那兒有好茶。

蕭北枳一個眼刀飛過去,秦懷玉大笑兩聲,揚長而去。

許南鳶走到蕭北枳面前,見他手裡那封信箋的封口處蓋著一方硃紅大印,形制十分正式。她略一沉吟,沒有追問,只將藥箱放在桌上,示意他把手腕伸出來。

蕭北枳卻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將那封信箋遞給她:你看看吧。

許南鳶怔了一下,接過來展開,信上的字跡工整端方,是宮中的司禮監所書。大意是說今帝蕭景程近日常覺胸悶氣短、夜不能寐,聽聞聖醫谷的許氏女醫如今正在靖王府中,便宣她三日後入宮請脈。

許南鳶將那封信看了兩遍,面上神情平靜如水,彷彿宣她入宮的不是當今天子,而是隔壁來串門的鄰居。她將信箋摺好放回桌上,語氣淡然:那就去一趟吧。

蕭北枳盯著她:你不好奇皇上為何會知道你在我府上?

不好奇,許南鳶在他對面坐下來,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桌上,抬手示意他伸腕,在這個天墉城裡,怕是沒有什麼事能瞞過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人。他知道便知道了,難道我還要躲著不成?

蕭北枳看著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既覺得她膽大包天,又隱隱有些擔憂。他記得母親從前在宮中做女官時的種種艱難,那些看似風光的恩典背後,往往藏著數不清的算計與掣肘。他張了張嘴想要叮囑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最終只是將手腕擱在了脈枕上,低聲說了句:到時候我陪你去。

許南鳶的手指搭上他的脈搏,涼絲絲的觸感貼上來。她垂著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嘴角卻微微彎了彎:王爺放心,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蕭北枳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她這句不會給你惹麻煩比任何威脅都讓他心裡發堵。他想說他不怕麻煩,想說他巴不得她多惹些麻煩才好,可最終只是閉上眼,任由那根帶著草木清涼的指尖按在他的腕上,一下一下,數著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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