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暗墟深處、以夢境與故事為界的隱秘之地,她是與世隔絕的幽蘭,親手編織的夢幕層層過濾著外界所有汙穢。
暗墟最瘋狂的戾氣、最齷齪的慾望,都觸不到她的神魂分毫,更遑論引發這般本能的排斥。
可方才那個少年……不,是他身上那股氣息。
即便他極力壓抑,卻在踏入池水前的最後一刻,因心神盡數凝於未知險途,一絲極淡、卻本質獰惡到極致的氣息,還是悄無聲息地逸散出來。
它像一縷墨色的煙,鑽過了夢幕的縫隙,觸到了她的本源。
織夢娘戴著素白麵具的“臉”,微微轉向我方才站立的地方,身形未動,數道比髮絲更細、近乎完全透明的夢境絲線,己從她垂落的白袖間無聲滑出。
那絲線泛著極淡的螢光,像擁有自主靈智的青蛇,蜿蜒遊過柔軟的白色苔蘚,不碰分毫實體,精準地探向那片空無一人的虛空。
絲線在空氣中輕柔拂動、盤旋,細細捕捉著我殘留的氣息粒子,在超越物質的神魂層面,進行著極致細膩的“品嚐”與“解讀”——
那氣息裡,有守護的執念,有煞氣的躁動,有魔劍的吞噬欲,還有一絲藏得極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某種古老兇戾的本源震顫。
不過片刻,絲線便悄然縮回,纏上她纖細微涼的指尖,將捕捉到的所有資訊,無聲傳遞進她的神魂。
下一秒——
織夢孃的整個身體,驟然僵住!
那股空靈平靜、彷彿亙古不變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幾乎無法控制的波動!
素白麵具後的“視線”,似是死死釘在那片虛空,指尖纏繞的夢絲劇烈震顫,連周身的花香都似被這股波動攪得凝滯。
沉夢池的水面,竟莫名漾開一圈極淡的、細碎的波紋,銀藍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驚擾。
她那萬年無波的神魂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驚悸與難以置信——
那絲獰惡的氣息,絕非普通的魔煞,更非尋常邪祟。
那是一種刻在本源裡的、屬於上古兇物的威壓,是她曾在失落的夢境碎片裡窺見的、足以碾碎一切秩序的力量雛形。
那個少年的體內,竟藏著這樣一尊足以掀翻一切的兇獸?
而他,竟能以一己執念,將這兇獸死死壓制,只為了救一個人?
織夢娘懸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指尖的夢絲纏得更緊。
那亙古不變的平靜,終是碎了,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次編織的夢境,或許不是一場交易,而是一場豪賭。賭這個少年的執念,能否壓過體內的兇戾。
賭這場以煞為薪、以執為引的夢,最終澆灌出的,究竟是救贖之花,還是……毀天滅地的絕望。
沉夢池的微光,依舊柔和,卻似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詭譎。
夢境的齒輪,早己轉動,而這場夢的走向,連織夢娘自己,恐怕也無法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