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從馬車的夾層裡爬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去到駐軍軍營,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一定不會出什麼問題的,樂湛的手剛碰上眼前的布簾,指尖忽然頓住,整個人好似冷凍結冰了。
推開簾子會看見什麼?
會不會又是那日龍磡碼頭的情景重現,揭開布簾後又是那樣一雙黑沈的眼睛,含著冷幽幽的笑意凝視著他。
“這又是要去哪啊?”
身體深處有什麼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只剩下無窮盡的顫慄,他終於看清楚了一直籠罩在他心頭的陰翳是什麼了,是李修宜親手賞賜給他的絕望,永遠也逃不出去的絕望,不管做什麼都是無用功,被戲耍了一圈,到頭來發現他還躺在李修宜的手心裡,從未跑出去過。
樂湛知道李修宜不會殺他,他無論做什麼都不會面臨任何下場,李修宜口裡所謂的愛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可他不能完全控制住不去恐懼,恐懼推開布簾後面對的還是李修宜的臉,面對他的哥哥在他身上貪得無厭地索取,面對他受人操控的命運。
那一夜的陰雨是刻入他骨子裡的潮溼,即便後面和李修宜上床歡愉蓋過了痛苦,但是他永遠忘不了那一晚身體裡硬生生鑿出一個空缺的痛,是被人一筆一劃刻在身體裡,撕扯他的神經,強迫他永遠銘記,連通連綿的夜雨,看不見邊際的黑夜,淡淡的燭火映照的水紋,還有輕輕搖晃的船身,這一切都是李修宜親手賞賜給他的恐懼。
不要再重來一次了,他死也不想再重蹈覆轍。
如果李修宜是故意懲戒他企圖逃離的行為,那麼他真的做到了,即便不會面臨任何後果,樂湛還是不自覺地感到恐懼,恐懼到只要不用再重來一次,他寧肯放棄這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回到李修宜身邊,繼續做一個床伴。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想逃離痛苦也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樂湛抓緊了布簾,心臟緊縮得難受,他微微弓起腰,正好接疼痛讓自己大腦清醒一下。
退縮的軟弱心理只是在他心裡一閃而過,心悸的舊疾讓那一雙清明的眸子染上一層水意,樂湛閉眼再睜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他要回去。
布簾被掀開,光線照射進來,刺得眼球微漲生疼,他稍作緩解,而後握緊了手裡出城的傳符,起身走進光束裡,再不見一點猶豫。
駐軍軍營,太倉令連日核對好糧秣跟軍械數量,交接給了負責押運的輜重將領,馬上就要隨軍押送前去邊境,全軍整肅的時候,有個小兵跟在他身後,因為邊境嚴寒,為了方便作戰,都穿得薄,卻從頭到尾嚴嚴實實,所以藏在人堆裡並不顯眼,這人正是他那遠方的侄子拜託他照料的熟人。
李錦玉讓表舅為熟人在輜重隊裡掛個名,由於他身子不大好,不適合隨軍,運輸途中將人丟到罕西縣倉,方便去討個閒職就可以了。
太倉令囑咐了人照料一下。
輜重隊行軍的強度極大,戰機緊要,趕早不趕晚,片刻耽擱不得,樂湛混跡在兵士裡,忍過了嚴寒飢餓,望著直道延申向鄴城的方向,一路提心吊膽。
第一日風平浪靜,第二日還是風平浪靜。樂湛一刻也不敢放鬆下來。
“再過三十里就到了罕西縣了,別忘了走。”小兵坐在驛站裡,往嘴裡扒著飯,不忘提醒他。
樂湛本就緊張,聽了這話緊繃脖頸,像生鏽的門,一分一分地挪過去,“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罕西?”
吃過一次虧後,他對洩露行蹤這件事感到尤其警惕。
小兵包了一口飯,楞住停了咀嚼,“太倉令不是說你要在罕西中途離隊嗎?”
樂湛後知後覺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低下頭,“是。”
這兩日來誰給的吃食他都不敢入口,連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被人下了藥,閉眼再睜眼又回到了永樂宮,看見李修宜坐在床邊對他笑。
離了輜重隊後,他想找匹馬離境,越快越好,還在大梁境內讓他感覺不到安全。
邊境雖然時逢戰亂,但是每一匹馬都登記入冊,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匹黑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好李錦玉早有準備,掐算好了他到罕西縣的時間,令人送上了一匹現成的駿馬。
樂湛接過韁繩,若說感謝,在這個時候都顯得太無力了,李錦玉暗中放走了他將會面臨什麼下場他太清楚了,可即便心情再覆雜,樂湛也做不出為了還恩回鄴城的事,人首先應該顧全自己不是嗎?誰讓這是他自己情願的。他對不住的人多了,不差李錦玉一個。
馬蹄踏碎晨早凝下的一層薄冰,冰碎雪粒飛濺而其,馬匹穿過街市,向著天墉山的方向而去,寒風在耳邊颳得獵獵作響,直要刺穿他的血肉,在骨頭的縫隙裡凝上一層水露,滴答滴答的混著血液流下,但是樂湛已經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只能看見純白的冰山離得越來越近,好像不是他衝著山去的,而是山迎面向他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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