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湛眼眶通紅地垂下眼,還是固執地拒絕承認錯誤,“如果不是我那招禍水東引,李顯不會對蕭蒙全無防備,也不見得那麼快奪下淮安,彼此僵持只會給了北狄可乘之機,屆時戰火越燒越旺,這分明是如今最快解決叛亂的辦法,我不認為我哪裡混賬!”
“啪”的一聲破空,鞭子揚起,狠狠抽中了樂湛身側的磚地上,擦著他的耳邊過去了,巨大的聲響下,他嚇得噤了聲,呆楞楞地看著裂開一條縫的金磚。
“幾分私心幾分為大局考慮你自己不清楚?當還是你和杜獲擅權的時候,可以由你為所欲為,軍將性命也是你手裡任意丟棄的籌碼?”李修宜儼然已經氣急,握住長鞭的手微微發顫,“一口一句沒有選擇,形勢所逼,豈知淪落到什麼下場都是你自以為,你自找的!”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樂湛昏昏沈沈,最不願承認的事實被大聲揭露出來,他不是全無選擇,他有過很多可以回頭的時候,是他一次次放走了機會,任由自己淪落到眾叛親離的下場。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有錯。
樂湛楞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鬧起來,“全是我的不是?我是不是求你處死過程繇,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辦法,說實話,你真的就缺這一個武將?還是留著她故意在我面前提醒我,所有人都會臣服你,提醒我什麼都不是?”
李修宜壓制著怒火,蠱毒在體內狂歡肆虐如蝗蟲過境,眼前一陣陣發黑,劇痛之下他甚至想將這個不成材的東西打死在這裡。
現在的他不就跟當初的自己一眼,矇昧無知,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必須狠下心,逼迫他成長,就算是抽筋扒皮的痛,可手腕彷彿被無形的手按壓住,就是因為他吃過太多鞭子的苦頭,所以他下不了狠手。
李修宜丟了手裡的鞭子,轉過身去,“我以後再也不會管你,是生是死你自己說了算。”
這一句似乎是心灰意冷之後的絕言,樂湛心下有些慌了神,兩步前去抱住李修宜的腿哭道,“你從來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不讓我痛苦也不讓我怨恨,要我做個無慾無求的聖人,把我逼成跟你一樣的人,你在我身上報母后的仇,這對我不公平!”
李修宜叫他抱著,身體搖晃兩下,在已然模糊的記憶了,他重疊了母后的身影,原來從前一次次刻骨的鞭刑之後,母后轉過身去,是在不忍,在流淚,在愧疚為什麼將他帶到這個世上來卻給不了他快樂。
可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為他好……
那時候蕭覆雪長期地服用了避孕的湯藥,身體每況日下,對李修宜的要求也日漸嚴苛,可他不得不繼續以愛為名的虐待,要他長進,要他滴水不漏,這樣才能在她死後也能周全自身,即位稱帝。
這這樣的苛責之後呢?是李修宜的反叛心日益茁壯,篡位虐親亂.倫,他要在死後也將樂湛變成一個擅於忍耐的瘋子,繼承他的永世難以消弭的痛苦。
他也是為了他好,為他好……
“恨?你在恨什麼?”李修宜一瞬間軟下去的心腸再度硬起來,他冷冰冰地看著樂湛揚起來的臉。
樂湛臉上掛著未乾的淚,強烈的情緒波動後有些虛飄飄的,呆呆地望著李修宜。
李修宜將桌上的幾疊案牘丟在他身前,叫他自己看。
那是幾封告罪書。
一字一字看來,平淡,詫異,又趨於平淡。
“你寵信的張恭事後就將你賣了,而口口聲聲怨恨的人呢,全都在給你遮掩,即便你讓蕭家蒙上如此重罪,蕭定那孩子從來都沒有承認將玉佩給了你,只說是弄丟了,這就是你識人的本事?”
蕭蒙連同傷重剛醒的程繇上奏稱戰局瞬息萬變,臨時商定啟用詐降的計謀,請季懷公公相助以獲取李顯信任,未來得及稟明聖意,求皇帝降罪。
一下將樂湛的干係撇得乾乾淨淨,又給了目睹口中得玉的朝臣一個過得去的交代。
可即使如此,李修宜還是如了樂湛的願,貶了這三人的職,還不止這三位,連同齊鄯見,李錦玉,甚至還有德高望重的段克惠也一併貶斥了,無緣無故罷官著也有那麼十幾個。
對此朝中很有些怨言,傳出了皇帝昏聵的流言。
段克惠一把年紀終於得了點閒,可以在家中過幾日頤養天年的日子,家中有些族親沒他這麼淡然,著急忙慌跑到他跟前,詢問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很有些替他抱不平的意思。
段克惠端著茶卻無意喝下,眼裡出現幾分沈湎哀然。
大規模的罷官貶謫,要說用意,那就只能是前朝罷了官,就等著新帝即位後在提拔,在最短時間內獲得朝臣的忠心。這是在給後來者鋪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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