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李執是一樣的人,對於王孫身份的自傲全部來自於對李氏王室的尊崇,即便皇帝差點要了他的性命,而後又幾番戲耍,他們也是不敢有異心。
再怎麼自命清高也是對外人,對於天子仍是恭順謹守,莫敢違逆。
李執見狀也不好再勸,又囑託了幾句後,跟著下人轉身回屋休息了。
昏黃的燭光下,只留了李錦玉一個人盯著魚碟上的名字靜默發呆。
翌日早朝結束,李錦玉受封面見皇帝,他身著玄色官袍,頭戴長冠,腰繫玉璲,面容清瘦沈靜,再也不見從前穿紅戴綠的花孔雀紈絝樣。
高臺上,旒冕後的那雙眼微微一瞇,只是審視一眼,繼而繼續忙於手頭新遞上來的奏疏,“你祖父從前多番勸導不見你開竅,怎麼忽然之間想通了?”
問題的答案李修宜再清楚不過,但他就是想聽聽話從李錦玉口裡說出來是什麼個說法。
“承蒙陛下不咎,也到了該開竅的年紀了,祖父年歲已高,正是頤養天年的年紀,不該什麼事都叫他老人家去承擔。”
聽到這個陌生的稱謂,李修宜手上動作略一遲疑,他看了一眼堂前恭敬默立的人,興許是穩重的顏色和恭謹的體態給李錦玉帶了幾分整肅之感,會想起他上一次站在上清殿還是在祭典禍亂那日,嘴裡含著血還有心情一口一個表兄,有恃無恐地衝著他笑,如今竟跟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可是還在怨恨朕斷你手腳那一回?”
李錦玉躬身,“是臣有過在先,能得陛下寬恕一條性命已是感恩戴德,不敢說怨恨。”
“進了一趟詔獄懂事不少,如此還不算無可救藥。”
李錦玉被掰斷又續上的骨骼縫隙開始隱隱作痛,他斂了下眼眸,“謝陛下教誨。”
即便被斷了手,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舞刀弄槍,連長時間的握筆也做不到,甚至多站一會都會雙腿打顫,可他仍是要叩謝聖恩,想來心裡是該有氣的。
可李修宜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如牛毛,養在永樂宮的那一位還不是成天嚷著要跟他同歸於盡,可他們的怒火都太弱小不值一提了,構不成威脅,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足以讓他警惕防備。
“你能明白事理,朕很高興,”他繼續專注手頭政務,一心二用說道:“自先帝崩逝以後,宮中許久沒有營建修繕土木,此次任你為將作丞督辦修繕永懷宮,務必盡心,若是做的不錯也方便後續升遷。”
“是。”
李錦玉心裡念著,永懷宮,正是被李璟放火燒燬的先皇后陵寢,真是個不錯的安排,到了叫李璟送命的地方,也好感受一番他當時的心境。
皇帝又安排提點了兩句,李錦玉一一應下,無有不從。
“好了,下去吧。”
“是。”
李錦玉躬身要退下,可轉身之前環顧了一圈幽深莊嚴的上清殿,當真覺得這宮裡像是一個張著血盆的大口,跑得晚了點就要被拖進去一口吞下,難怪李璟剛出宮的時候吐得那樣厲害,他當時也很害怕吧。
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卻也是最光明的高處,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滅了靈魂,撐著莊嚴無上的天子皮囊,繼續去吞噬別人的靈魂去填充自己空蕩蕩的內裡,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殘殺著重複延續已久的獻祭規則。
明明不見血卻又血淚橫流,宏大莊嚴的宮殿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曲折盤橫的池子裡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實則是以血承天命,腳下踩的金磚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還不走?”皇帝頭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隱沒在了黑暗裡,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錦玉緩緩直起背,凝視著黑暗裡的面孔,見他沉默,又補了一句,“殺了李璟。”
皇帝從前多疼愛他這個弟弟,李錦玉怎麼會感覺不出來,就連謀逆死罪也能寬宥,他不相信皇帝當真狠心至此,只是因為燒燬先皇后陵寢就將李璟當眾斬殺於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為之吧,皇帝心中應當也是有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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