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靜靜地聽完,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她沒有直接評論誰對誰錯,而是柔聲對周文海說道:“夫君,麟兒也是為了學業,一時心急,您先消消氣。”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依妾身看,此事,也未必就是麟兒想的那麼簡單,更非夫君您說的那麼不堪。”
周文海看向妻子,目光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劉氏繼續道:“聽麟兒所言,那位蘇公子,年紀雖輕,卻見識不凡,胸襟更是開闊。他既然能當著麟兒的面,將此法傾囊相告,便說明他並非敝帚自珍之人。”
“我們周家是讀書人家,最重禮數。麟兒直接模仿,確有不妥。可我們為何不能換個法子呢?”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淅:“夫君何不讓麟兒備上一份薄禮,明日一早,親自登門,以求教之名,坦誠說明來意?就說我們對他這‘格物勘驗之法’十分敬佩,想學習一二,看他是否應允。”
“若他應允,我們便承他一份人情,日後好生相待。若他不允,那也是他的道理,我們便作罷,絕不糾纏。如此一來,既不失我周家的風骨,也全了麟兒這片向學之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周文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劉氏看著丈夫的神色變化,又輕輕加了一句:“夫君,您想,能想出此等奇妙法門之人,會是尋常鄉野村童嗎?周夫子薦他前來,必有深意。今日我們放下身段,以禮相交,結下一份善緣,於麟兒的將來而言,或許……是一樁莫大的機緣呢?”
“機緣”二字,象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周文海心中那把名為“原則”的鎖。
是啊。
他自己就是個學究,最明白一個道理:真正的學問,比任何金銀財寶都珍貴。一個擁有如此清奇思路的少年,他的價值,絕不僅僅是一篇格物文章。
結交,而非索取。
這才是上策。
周文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廳中緊繃的氣氛隨之消散。
他重新坐下,看向周玉麟,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威嚴。
“你母親說得對。是為父……想得左了。”他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偏頗,隨即話鋒一轉,變得無比嚴肅,“也是擔心你急功近利,走了歪路。”
“孩兒知錯了。”周玉麟見父親態度緩和,連忙躬身認錯。
“知錯便好。”周文海點了點頭,“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後院。”
他沉吟片刻,做出決定。
“從我的書房裡,取那方‘雲山疊翠’的端硯,再配上徽州李氏制的那對狼毫筆,一併帶去。”
周玉麟和劉氏都吃了一驚。
那方端硯可是周文海的心愛之物,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常用。
“父親,這……這份禮是不是太重了?”周玉麟遲疑道。
“不重!”周文海斷然道,“知識無價!我們是去求教,不是去施捨。禮重,才能顯出我們的誠意。你記住,明日見了蘇銘,姿態要放得比今日更低,言辭要比今日更誠懇。你要讓他明白,我們周家,是真心敬佩他的學問,而非覬覦他的法子。”
“孩兒……孩兒明白了!”周玉麟心中大定,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這場由“種豆子”引發的家庭會議走向圓滿結局時,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從頭到尾都象個透明人一樣的二房主事周康,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飯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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