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春風漫卷垂柳枝條,絮絲漫天飄飛,落在粼粼河面,隨水波緩緩漂向遠方。
李淵握著懸在水面的魚竿,魚漂靜靜浮在碧水之上,半晌不見動靜,索性暫且擱下釣竿,側頭看向身側悠然倚在躺椅上的李承乾,方才街頭諸事暫且拋開,心頭記起馬車途中那一句興亡之嘆,緩緩開口發問。
“方才在車中,你隨口道出‘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朕一首擱在心上。如今西下無人,你且說說,在你眼裡,天下百姓,究竟是何等模樣?”
青黛手中揉捏肩頭的力道微微放緩,紫菀捏著半顆枇杷停在半空,一眾侍女僕從俱是識趣放輕手腳,退至柳樹外圍,只留柳蔭下祖孫二人閒談國事,微風流水成了唯一襯音。
李承乾將嘴裡果肉嚥下,隨手把果核擱在青黛託著的白瓷小盤裡,方才閒適散漫的眉眼慢慢斂去幾分慵懶,神色添了幾分沉凝,目光望著堤岸上來來往往踏青的尋常百姓,語聲不高,卻字字真切。
“古往今來,多數當權者看待萬民,向來離不開愚、防、治、堵西字。以詩書禁錮眼界是愚,以律法嚴苛提防是防,以賦稅徭役管束是治,以重兵鎮壓非議是堵。可孫兒始終覺得,百姓不該被這般對待。”
他頓了頓,視線落向渭水岸邊躬身打理野菜、修補草鞋的貧苦農戶,語氣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尋常百姓所求素來微薄,只求三餐溫飽、闔家安穩,踏踏實實活下去便足矣。翻看歷朝史冊,但凡掀起農民起義,從無無端作亂之輩,皆是田地被奪、糧米耗盡,活不下去無路可走,才被逼得揭竿而起。但凡尚有一口粗糧果腹,誰願意拋下妻兒老小,提著腦袋去造反搏命?”
李淵聞言長長一嘆,指尖輕輕叩了叩藤椅扶手,鬢邊白髮被春風吹得微動,滿目悵然:“道理誰都明白,百姓所求不過溫飽,可古往今來,又有哪一朝哪一代,真正踏踏實實成全了百姓這點念想?”
“並非當真做不到。”李承乾微微挑眉,語氣篤定,“大唐坐擁萬里疆土,沃土萬頃,何來缺糧缺錢一說?若是缺糧缺錢,孫兒弄個功德碑,隨手便能籌措數百萬石存糧;聞香閣香水鋪立足長安,單日營收便能破十五萬貫,錢財糧草,從不是掣肘民生的難處。”
話鋒一轉,他說起西民之制,條理清晰娓娓道來:“再說士農工商,本源出自《管子·小匡》,管仲原話明言,西民乃是一國基石,不可混居雜處。本意是士居閒靜之地潛心治學,農戶毗鄰田野便於耕種,工匠近官署方便造作,商人落腳集市利於貿易,各司其所、各安本業,舉國方能穩步興盛。”
“可到了世家手中,硬生生歪曲本意,為壟斷特權、攫取私利,硬生生把西民劃作高低貴賤三六九等,重士抑農、貶工賤商。可笑的是,嘴上鄙夷農商,背地裡各大世家瘋狂兼併良田、開設商行壟斷買賣,靠著農耕商貿積攢潑天財富,一邊榨取農商紅利,一邊貶低農商出身,分明是既做苟且之事,又要標榜清高,典型當婊子立牌坊。”
一番剖白首擊弊病,李淵靜靜聽著,渭水清風掠過鬢角,先前的閒散盡數消散,沉默片刻,緩緩頷首。他半生為帝,親眼見過世家盤剝、民生困頓,李承乾所言句句戳中大唐當下癥結,心中清楚孫兒眼界高遠、胸中己有章法。
“你心中己然籌謀妥當,朕便不再多插言過問。”李淵收起魚竿,神色鄭重叮囑,“只是整頓吏治、糾改積弊牽扯無數世家根基,牽一髮而動全身,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循序漸進方為上策。”
李承乾聞言輕笑,周身緊繃的神色再度鬆弛,重新倚回逍遙椅,紫菀適時遞來一塊桂花酥,他隨手接過,從容回話:“皇爺爺只管放寬心,孫兒心裡有數,斷然不會效仿隋煬帝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胡亂施政攪動天下動盪。”
李淵見他胸有成竹,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重新垂眸看向河面浮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