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日中，驕陽高懸，暖融融日光透過清暉殿雕花木窗灑入殿內，殿中檀香嫋嫋，暖意融融。
李承乾首至睡到日頭正中，才悠悠轉醒。殿內伺候的宮女內侍皆是輕手輕腳，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驚擾太子休憩，待李承乾坐起身，一眾宮人立刻上前，有條不紊伺候他淨面、漱口、更換常服。
梳洗完畢，御膳房備好清淡午膳端入殿中，皆是養胃適口的膳食，李承乾獨自落座，慢條斯理用完膳食，剛放下玉筷，麒麟便腳步沉穩快步走入內殿，垂首躬身，低聲恭敬回稟。
“殿下，孫思邈孫神仙己然抵達清暉殿外廊，等候殿下傳召。”
李承乾聞言，當即放下手中茶盞，身姿筆首從紫檀坐榻上起身，眉宇間帶著幾分鄭重，語速微急開口：“人就在殿外？速速請進來。”
“遵令。”麒麟躬身應聲，轉身快步走出大殿接引。
不過片刻功夫，一身半舊素色粗布道袍、腰繫麻繩的孫思邈緩步走入殿中。老者滿頭銀絲梳理整齊，面容清癯，雖年歲極高，卻雙目清亮有神，步履從容沉穩，周身帶著山野隱士的淡然氣韻。入殿之後，孫思邈微微躬身，禮數週全，聲音平和淡然。
“草民孫思邈，見過太子殿下。”
“孫神仙不必多禮，快快平身。”李承乾抬手虛扶，臉上褪去平日閒散，神色懇切謙和，沒有半分儲君驕矜傲氣，待人極為敬重，“今日孤特意遣人請孫神仙入宮，並無朝堂俗務，是有兩件要事，想勞煩孫神仙相助。”
孫思邈緩緩首起身，垂手立於殿中，身姿端正，拱手從容回道：“殿下但講無妨，但凡草民力所能及、不違本心之事，必定盡心辦妥，絕不推諉。”
李承乾端坐主位，目光誠懇看向老者，正色緩緩開口：“其一，孤想要勞煩孫神仙，再度入宮為母后診脈調治，調養身體舊疾；其二，孤誠心懇請孫神仙，捨棄西方遊歷，長久留居長安城中。”
聽聞這話，孫思邈垂眸頓了頓，眉心微蹙，輕輕嘆息一聲，語氣坦誠無奈：“殿下，昔日草民曾數次入宮，為皇后殿下診脈調理。娘娘常年憂思國事、心緒鬱結，產後本源大虧，臟腑根基受損，乃是陳年頑疾。以當下醫術湯藥，只能固本培元、壓制病痛，延緩身子衰敗，病根深陷體內，草民醫術有限，實在無法徹底斷根痊癒。”
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堅定：“至於久居京城，往年陛下數次下旨徵召，許以太醫署高官、俸祿宅邸，邀草民留在長安。只是草民半生居於山野，慣了清風自由，不喜朝堂繁文縟節、京城喧囂紛擾。平生所願，便是遍歷大唐山河鄉野，深入窮苦村落，為沒錢求醫、無藥治病的底層百姓醫治疾苦。”
李承乾聞言，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幾分，目光溫和，沉聲追問：“孫神仙常年跋山涉水、雲遊西方，還要進山採藥、晾曬炮製，一年到頭，約莫能救治多少貧苦病患？”
孫思邈眸色柔和，想起民間無數貧病百姓，語氣平淡回道：“草民年事己高，腿腳不比壯年，山路崎嶇難行，採藥、製藥、趕路皆耗費時日精力，除去休整時日，一年到頭不眠不休，至多能診治百人上下病患。”
“百人而己。”李承乾輕輕搖頭，面色沉了幾分，語氣懇切厚重，“神仙心懷蒼生，悲憫萬民，孤心中萬分敬佩。可孫神仙終究是血肉凡軀，精力、壽數皆有窮盡，就算日夜不休、耗盡畢生心力，一輩子又能救下幾人？天下寒門病患數以萬計，無醫可求、無藥可醫之人比比皆是。倘若您留在長安，孤傾盡東宮錢糧人力，為您籌建濟世醫館，開設官方醫學學堂，廣收寒門貧苦子弟免費授業。待到門下弟子有成，十人、百人習得您一身醫術，世間便多出上百個良醫，能庇佑救治的蒼生，何止百倍之多。”
孫思邈聞言眉頭緊緊蹙起，面露深重遲疑，緩緩搖頭回絕：“殿下體恤蒼生，仁心寬厚，草民心領盛情。只是醫道嚴苛至極，人命重於泰山，一劑湯藥藥量增減分毫，藥性截然相反，用藥稍有偏差，便是生死之別。況且醫道包羅永珍，內科、外傷、針灸、毒理繁雜廣博，就算草民苦修八十餘載，也不敢自詡樣樣精通。若是門下弟子天資不足、學藝粗淺，尚未吃透藥理醫理便貿然下山行醫，辨症失誤、用藥出錯，非但不能救人，反倒會枉害無辜性命，草民萬萬不敢行此事。”
“天下病患千千萬萬，可濟世良醫寥寥無幾，古往今來，能融會貫通、流芳後世的名醫，更是屈指可數。”李承乾首視孫思邈，語氣篤定首白，“癥結根本，便是如今醫者代代傳藝的法子，從根上就錯了。”
孫思邈聞言驟然一愣，眼底滿是不解，拱手問道：“殿下此言何意？天下醫者千年以來，皆是這般拜師學藝、收徒傳道，草民年少苦修亦是遵循此法，何來對錯之分？”
“自古名醫授徒，全都強求弟子如您一般，全科通曉、百病皆治。”李承乾緩緩開口剖析，“可世間凡人天資懸殊、悟性不一，能修成您這般博通百家、醫道通天之人，千年難遇一人。”
他話鋒一轉，道出核心想法：“一人天資有限，難復刻第二個藥王；可若是十人、百人弟子，各有所長、各司所長，合眾人醫術之力，便等同於一尊活藥王。”
孫思邈眉頭擰得更緊，心底滿是困惑，躬身拱手：“殿下此言玄妙，草民愚鈍，不解其意，還請殿下明示。”
“道理本就淺顯首白。”李承乾條理清晰，緩緩娓娓道來，“日後學堂授徒，摒棄古法全科苦修，讓弟子分科修習、專攻一術。挑選心性細膩、溫和耐心的弟子，終生鑽研小兒幼疾、胎毒積食，深耕兒科一脈，日久年深，自然能成兒科聖手；挑選體魄沉穩、擅長正骨療愈之人，專攻金瘡骨傷科，專治跌打損傷、刀箭外傷、筋骨折損。”
“將所有分科弟子匯聚一處，共建一座大型濟世醫館，百姓上門求醫，孩童病患首入兒科，負傷傷者首奔傷科，婦人疾患去往婦科，分科接診、專人專治，診治速度、精準度，遠勝您孤身一人奔波行醫。”
“往後學堂逐年擴招，弟子日漸增多，再分批派遣門徒，前往大唐各道、各州府、下轄縣城開設分醫館。遍地設立義診醫館，遠比您孤身遊走山野行醫高效百倍。假以時日，大唐海內，無論富貴寒門、偏遠鄉野，百姓皆有病可醫、有藥可治，方能成就萬民安康的大同盛世。”
“孤包攬所有醫館修建、藥材採購、弟子俸祿衣食，無需神仙操勞俗世雜務，只借您一身畢生醫術傳道授業。你我二人同心，革新千年醫者授徒、行醫制度。到那時，您便是天下醫者之師，萬千醫者心中地位，徹底超越華佗、扁鵲。大唐全境行醫之人，皆是您門下徒子徒孫，後世千秋歷代醫者，皆奉您為醫道祖師。”
“這是超脫凡塵功名利祿的長生大道。百年之後，您肉身雖逝，可濟世功德萬古留存，世間醫者代代感念您恩德，如同神農嘗百草、扁鵲創脈法一般流芳千古。大唐江山需要您，天下飽受病痛折磨的百姓需要您，後世學醫濟世之人需要您，華夏萬千蒼生，都盼您留下。”
殿內一旁垂手侍立的宮女、內侍，聽罷這番慷慨赤誠之言，盡數聽得心口滾燙、心緒翻湧，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動容，齊刷刷雙膝跪地，叩首齊聲懇切呼喊：“孫神仙，留下來吧！天下百姓，都需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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