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內肅穆沉寂，一眾大臣目光盡數落於殿中少年儲君身上。
杜如晦話音方落，這時一名身著緋色朝服、面容沉穩老成的大臣緩緩站了起來，正是此番敲定的突厥正使，莒國公唐儉。
他對著李承乾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又平和：“殿下英明。陛下己然提前召臣叮囑過此番出使北疆的要務，臣己知曉，此次遠赴突厥，並非強硬締約，而是要與頡利可汗商議通商交易、開通兩地互市之事。”
唐儉頓了頓，據實稟報朝中初定的章程，眼底帶著幾分審慎：“朝堂本意，是讓大唐商隊深入突厥腹地通商，以我中原物產，交換突厥盛產的牛羊牲畜。”
李承乾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溫潤的眼眸裡不見半分少年稚氣，只剩層層深思的謀算。他輕輕頷首，聲音清緩沉穩，字字句句皆切中利弊、暗藏長遠佈局：
“莒國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牛羊只是尋常所得，此番互市，我大唐最需謀取的，是突厥海量的羊毛資源。”
他抬眼望向唐儉，條理清晰，娓娓道來：“此番通商，除卻朝廷嚴令禁止的鹽鐵軍備，我大唐所有物產，皆可放開交易。絲綢錦緞、布匹成衣、青瓷器皿，皆是突厥部落趨之若鶩的中原好物。”
“除此之外，孤再予你一批特製的香皂、香水隨行。突厥牧民常年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日日與牲畜為伴，身上常年縈繞厚重羶腥，難以除卻。”
李承乾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瞭然笑意，早己將北疆民情摸得透徹：“這香皂可潔身去汙、清爽肌膚，香水可掩去異味、留香持久。此物新奇精妙，正合突厥人心意，定能成為打通兩地商路的絕佳籌碼。”
一番話條理分明，思慮周全，將通商利弊、人心拿捏盡數道破，殿內一眾老臣聞言皆是暗暗點頭，心中愈發敬佩這位少年太子的遠見卓識。
唐儉聞言躬身受教，隨即眉頭微蹙，面露遲疑之色，道出了心中最大的顧慮，也是滿朝文武此刻暗藏心底的疑惑：“殿下思慮縝密，臣心悅誠服。只是臣尚有一事不解，心中始終難安——殿下欲以蝗餅、炸蝗之物與突厥交易，只是蝗蟲形貌猙獰，世人皆以為蟲蝗為災、汙濁不潔，從未有人食之。臣恐突厥牧民見之牴觸，非但不願交易，反倒惹出非議，壞了此番互市大局。”
這話一齣，殿內氣氛微滯。
其餘大臣紛紛側目，眼底皆是同款疑慮。自古以來，蝗蟲便是天災禍根，啃食禾苗、荒蕪良田，乃是百姓深惡痛絕的災蟲，從未有人將其當作食物，更別說用來與外族通商。
李世民端坐龍椅之上，亦是微微前傾身形，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靜待他解惑。
面對滿殿質疑目光，李承乾神色分毫未變，從容淡然，語氣篤定無比，沒有半分慌亂：“莒國公大可放心。孤耗費人力財力，盡數收購關中蝗蟲，自然不是無用之舉，更不是一時兒戲。此蟲非但可食，更是一味難得的良材。”
他徐徐道出蝗蟲妙用，句句屬實、有理有據：“蝗蟲性平味甘，入食可充飢飽腹，入藥可止咳平喘、清潤肺氣。尋常百姓多食，更能預防夜盲眼疾，裨益身體，益處良多。”
為安眾心、坐實所言非虛，李承乾轉頭看向殿外，沉聲吩咐：“德全，將帶來的蝗糧樣品，盡數呈入殿中。”
“奴才遵旨！”
殿外立刻傳來德全恭敬的應答聲。
緊接著，兩道內侍隨德全一同入殿，三人雙手穩穩捧著兩隻硃紅漆木食盒，步履輕緩，快步走到大殿御案旁，將食盒輕輕擱置妥當，隨後躬身退至一旁。
德全動作利落，抬手輕輕掀開兩隻食盒的盒蓋。
剎那間，一股濃郁醇厚的焦香、鹹香混雜著微微辛辣的香氣，驟然瀰漫整座肅穆的兩儀殿，絲絲縷縷鑽入在場所有人的鼻尖。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案上之物，神色瞬間變得極為微妙。
左側食盒中，整齊碼放著數張色澤微黃、質地緊實的薄餅，餅身肌理細膩，無半分雜質，正是李承乾命人制作的蝗餅。看似平平無奇，卻透著淡淡的糧食清香，讓人聞之心安。
而右側食盒中，便是那炸得金黃酥脆的蝗蟲。
整隻蝗蟲被炸得通體透亮，外殼酥脆焦黃，表面均勻裹著細鹽與鮮紅的辣椒麵，點點紅粉點綴其間，熱氣雖己散去，香氣卻愈發濃烈勾人。
殿內寂靜無聲，只餘眾人細微的吞嚥口水之聲。
所有人的喉頭皆不受控制地微微滾動，鼻尖縈繞著從未聞過的鮮香，腹中飢意悄然翻湧，心底生出幾分想要嚐鮮的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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