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草原上被牛羊踩出的土路緩緩前行,車輪碾過茂密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唐儉坐在馬背上,手搭涼棚望著前方起伏的草海,心中盤算著水源的事。方才派出去的幾隊護衛還沒有傳回訊息,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遠處的地平線,希望看到響箭升起的煙跡。
就在這時,前方探路的護衛策馬飛奔而回,馬蹄急促地敲擊著草地,騎手在馬上高聲喊道:“正使!前方發現突厥部落!約莫百餘帳,有騎兵出動了!”
唐儉心中一凜,但面上不露分毫。他勒住馬韁,沉聲問道:“對方有多少騎?”
“目下所見,約百騎左右,正朝我隊而來!”探馬喘著氣答道。
唐儉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旁的護衛統領林夜。林夜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斜到下顎的舊刀疤,他在玄甲軍當差多年,多次護送使者出入突厥,對草原上的規矩瞭如指掌。他面無表情地朝唐儉點了點頭,隨即撥轉馬頭,面向隊伍,厲聲喝道:“列陣!護住使者!”
命令一齣,原本鬆散行進的唐軍護衛立刻行動起來。他們雖然只有百餘人,但都是鴻臚寺從各軍府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兵,個個弓馬嫻熟、臨危不亂。盾牌手迅速上前,將半人高的蒙皮木盾重重地頓在地上,在隊伍前方築起一道盾牆。長矛手從盾牌間隙中探出矛尖,矛尖在日光下閃著寒芒。弓箭手則半蹲在盾牆之後,箭己搭在弦上,卻沒有拉開——這是林夜特意吩咐的,先不要做出攻擊姿態,以免激化矛盾。整個變陣不過數十息的工夫,便將唐儉和幾位文職使者牢牢護在了中央。
唐言帶著唐氏族人也迅速圍了上來,在唐儉身前又加了一層人牆。唐言一手按著腰間的刀柄,一手擋在唐儉身前,神色緊張地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突厥騎兵,低聲道:“叔父,您往後站些,這裡危險。”
唐儉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示意他不必過於緊張,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前方。
遠處,那百十名突厥騎兵己經衝到了距唐軍陣列不足三百步的地方。他們的馬矮小而精悍,鬃毛在風中飛揚,馬背上的騎手個個身披皮甲,腰間掛著彎刀,馬鞍旁掛著角弓和滿滿的箭囊。馬蹄踏起的煙塵在草原上翻滾,聲勢頗為驚人。不過,在距離唐軍陣列約百步時,為首的那名突厥將領忽然抬手示意,整隊騎兵便齊齊勒住了馬。那些矮腳馬訓練有素,從疾馳到驟停不過是幾息之間,馬背上的騎手們雙腿夾緊馬腹,身體紋絲不動,只有馬匹的鼻息在空氣中噴出白色的霧氣。
為首的突厥將領策馬上前幾步,打量著眼前這支佇列嚴整、旗幟鮮明的隊伍。他的目光從唐軍的盾牌掃到長矛,從長矛掃到弓箭手,最後落在隊伍中央那面繡著“唐”字的使節旗幟上。他抬手示意身後的騎兵原地待命,獨自策馬朝唐軍陣列緩步走來,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用生硬的漢語問道:“你們這些唐人,是做什麼的?為何出現在我們突厥的地界?”
唐儉整了整衣冠,示意林夜讓自己出去。林夜猶豫了一瞬,低聲說了句“唐公小心”,才示意盾牌手讓開一條縫隙。唐儉帶著兩名隨從緩步走出陣列,站在隊伍最前方,抬頭朗聲道:“我等是大唐皇帝陛下派遣的使團,前往突厥王庭,拜見頡利可汗,奉上我大唐的禮物與國書。”
他讓唐言取出旌節,接過來雙手高高舉起。那旌節是一根八尺長的朱漆木杖,杖首裝飾著旄牛尾,是天子欽賜給出使大臣的最高信物。日光透過旄牛尾的細絲,在草原的風中微微飄動,莊重而威嚴。唐儉的聲音不卑不亢,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突厥騎兵的耳中:“此乃天子所賜旌節,爾等識得此物否?見旌節如見天子,速速放行。”
那突厥將領看到旌節,瞳孔微微一縮。他雖然是草原上的粗獷漢子,但身為將領,自然見過唐使的旌節,知道持此節者代表的是大唐天子,若是有半點怠慢,頡利可汗追究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他翻身下馬,拱手行了一個草原上的禮,語氣比方才客氣了幾分,雖然漢語說得磕磕絆絆,但態度己經明顯緩和:“原來是大唐使者,我等不知,多有冒犯,還望使者海涵。”
說著,他朝身後的騎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收起武器。那些突厥騎兵聞言,紛紛將弓箭放回弓袋,重新掛在馬鞍旁,但手還是習慣性地垂在腰間的刀柄上。這是游牧民族的天性——可以給你面子,但永遠不會完全放鬆警惕。
唐儉將旌節收回袖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緩步走上前,臉上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從袖中摸出一小袋銀子,不動聲色地塞到那突厥將領的手裡。那突厥將領掂了掂銀袋的重量,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唐儉順勢問道:“將軍,我等從長安遠道而來,路上水桶損毀,攜帶的淡水己所剩無幾。不知這附近可有水源,容我等補充一下?”
那突厥將領將銀袋揣進懷裡,態度又熱絡了幾分,抬手朝東邊指了指,道:“東邊不遠有一條小溪,水很清,你們可以去那裡補水。”他頓了頓,又朝東北方向指了指,比劃著道,“或者你們沿著這條路往東北走,那邊有一條大河,水草很好。沿著那條河繼續往北走,就是去王庭的方向,不會走錯。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唐儉拱手謝過,也不多做停留——在這草原上,突厥人的態度可以隨時變化,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風險。他回身對林夜使了個眼色,林夜會意,立即指揮隊伍重新整隊,朝著東北方向緩緩前行。
車隊走出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身後的突厥部落己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以下,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草海和天邊低垂的白雲。唐儉忽然放慢了馬速,與林夜並肩而行。他望著前方,面色平靜如常,語氣隨意得彷彿只是在聊家常,但聲音卻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林校尉,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東邊看看那條水源。”
林夜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唐公放心,末將明白。”他勒住馬韁,轉身朝隊伍中招了招手,叫來兩個最信任的老兵——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生死弟兄。他附耳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兩個老兵點頭領命,悄然撥轉馬頭,朝東邊方向策馬而去。他們沒有打出任何旗號,也沒有大聲吆喝,只是兩騎孤零零地消失在草原的起伏丘陵之間,彷彿只是離隊去方便的散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