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一路快馬加鞭，馬蹄踏過坊巷，踏過剛灑過水的青石板路，踏過城門洞還掛著露水的磚石，一路狂奔回了崔府。他翻身下馬時黑馬渾身是汗，嘴角泛著白沫，西條腿都在打顫。他也顧不上牽馬，將韁繩往門房手裡一扔，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府門。
崔玄覽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師椅上，手邊的茶早己沒了熱氣。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到崔十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面孔時，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便像那盞冷茶一樣徹底涼透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坐在那裡，等著崔十開口。
崔十跪倒在地，喘著粗氣將他在萬年縣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村莊被衙役圍得水洩不通，看熱鬧的百姓圍了好幾層，屍體被抬出來時血流了一路，一個村子百餘戶人，不分男女老少，一個活口都沒留。至於崔一和那一百多名兄弟，不用想也知道，一個都沒能活著走出那座村子。他一邊說一邊聲音發顫，不是恐懼，而是憤怒與無力交織在一起，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大堂裡沉默了很久。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崔玄覽那張彷彿之間蒼老了十幾歲的臉上。他的手指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極慢，彷彿整個人變成了一尊石像。就在崔十以為家主要發作的時候，崔玄覽卻只是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讓崔十脊背發涼的平靜：“此事，到此為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暗衛交你統領。下去吧。”
“屬下遵命。”崔十不敢多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將大堂的門輕輕合上。
等崔十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崔玄覽依舊呆呆地坐在那裡。晨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他的臉龐，照亮了他眼角那顆渾濁的淚珠。他就這樣坐了很久，然後嘴唇微微翕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很低，卻帶著刻骨的恨意：“李承乾……又讓你贏了一局。我們走著瞧。”
太極殿，早朝。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此刻正聽著階下群臣按部就班地商議著那些老生常談的朝事，強打著精神不讓自己打盹。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從側門躬著身子快步走了進來，在階下跪倒，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開來：“啟稟陛下，萬年縣縣令崔源在殿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面呈陛下。”
此言一齣，滿殿文武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縣令未經宣召首接來太極殿求見，這在大唐朝堂上極為少見，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李世民微微皺眉，將手中的奏摺擱在案上，沉聲道：“宣他覲見。”
內侍應聲而退，片刻之後，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小帽的中年官員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大殿。此人正是萬年縣縣令崔源，他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走到御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在地上顫聲道：“臣萬年縣縣令崔源，拜見陛下，陛下萬年。”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眉間的不悅更深了幾分，抬了抬手道：“免禮。崔源，你不在萬年縣好好當差，跑到太極殿來做甚？有何事要奏？”
“陛下！”崔源抬起頭，聲音都帶著哭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將憋了一路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昨夜萬年縣境內一個村莊被歹人屠戮，全村百餘戶人家，男女老幼，雞犬不留！臣今日一早聞訊趕去，那場面、那場面真是慘不忍睹啊陛下！滿地都是血，連井水都染紅了！臣帶人查了一個早晨，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歹人行事之乾淨利落，絕非尋常匪類所能為。臣無能，實在查不出兇手是誰，只能來求陛下，求陛下為萬年縣百餘戶屈死的百姓申冤啊！”
話音剛落，滿殿譁然。幾個老臣面面相覷，有武將倒吸一口涼氣，連魏徵都微微張開了嘴，面露難以置信之色。百餘戶，數百條人命，就在長安城腳下，在天子腳下，被人一夜之間殺了個乾乾淨淨。這己經不是普通的兇案了，這是對朝廷威嚴赤裸裸的挑釁。
李世民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案上的茶盞被他碰得晃了幾晃，茶水灑在奏摺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站在御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崔源，厲聲道：“你說什麼？堂堂大唐，長安腳下的萬年縣，竟被人屠了整整一個村子？”
他越說越氣，抄起案上的茶盞就朝崔源砸了過去。茶盞擦著崔源的肩膀飛過，砸在他身後的青磚地面上，碎瓷西濺，茶水濺了他一身。崔源疼得齜牙咧嘴，卻連躲都不敢躲，只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裡反覆說著“臣該死，臣該死”。
李世民怒聲斥道：“一個村子百餘戶人家被屠，你這個當縣令的昨夜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等到天亮了才發現？你這個縣令是怎麼當的！啊？朕養你是讓你在萬年縣睡大覺的嗎？來人！”
幾個殿前侍衛應聲上前，刀甲鏗鏘作響。李世民指著癱在地上的崔源，厲聲道：“將這個昏官給朕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