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收拾好畫室盡頭的盥洗室裡，水聲嘩嘩作響。
紀景淮站在冰冷的水池前，低頭沖洗著那些沾滿墨跡和斑斕顏料的畫具。水花四濺，打溼了他昂貴西裝的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他毫不在意，動作雖顯生疏，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彷彿在處理什麼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他這輩子，從未做過這等伺候人的活計。
紀景淮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該如何對待韓嬌嬌。心裡那股陌生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分辨，有對易碎之物的憐惜，有對美好之物的喜愛，更有源於本能的。不加掩飾的佔有慾。他很清楚，這個憑空出現的少女，絕不像她表面看起來那般單純無害。消失十九年，身世成謎，言行舉止透著一股與世俗格格不入的天真，可偏偏這天真裡，又藏著能畫出地獄變相圖的瘋狂。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矛盾。
在他過去二十九年的人生裡，紀景淮對外始終是那個恪守本分。冷靜自持的紀家家主。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在那副溫文爾雅的皮囊之下，是何等狠辣決絕的手段。否則，他坐不穩紀家的頭把交椅，更不可能讓紀家穩坐帝都第一家族的位置。
可每一次遇見韓嬌嬌，都像是一次對他既有認知的徹底顛覆。她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他體驗到前所未有的情緒。
等紀景淮端著一整套清洗乾淨。擺放整齊的畫具回到畫室時，韓嬌嬌已經解決完了那瓶酸奶，小小的身體陷在寬大的椅子裡，腦袋一歪，已然沉沉睡去。長而捲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呼吸平穩而輕淺，卸下了所有防備，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
紀景淮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他將畫具輕輕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邊的畫箱上。箱子入手微沉，空氣中若有似無地飄散著一股清雅的幽香。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箱蓋，一股更加濃郁的沉香木氣味撲面而來。箱體竟是整塊沉香木所制，做工精巧，榫卯嚴絲合縫。箱內分門別類，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畫具，除了剛剛用過的國畫工具，剩下的顏料。畫筆。刮刀，分明是一套頂級的油畫用品。
看來這小丫頭，遠比他想象的更有才華。
紀景淮將她的國畫工具一一歸位，動作輕柔，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了畫室的寧靜。
韓嬌嬌在睡夢中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閉著眼睛貼在耳邊，含糊地“喂”了一聲。半天沒聽到聲音，她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一條眼縫，看清了螢幕上“迎新晚會倒計時”的鬧鐘提醒。
她坐起身，這才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帶著體溫和松木香氣的西裝外套。是紀景淮的。
韓嬌嬌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輕響，像只睡飽的貓在舒展身體。她跳下椅子，拿起外套遞還給紀景淮，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軟糯：“謝謝。”
那態度，禮貌又疏離，乖巧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卻也生分得讓人心裡發堵。
她沒再看紀景淮，轉身從畫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解開繫繩，取出一枚通體溫潤的青田石印章。她仔細地將印章在硃紅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後屏息凝神，在那幅《百鬼夜行圖》的落款處，端端正正地印了下去。
紀景淮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那個鮮紅的印記上。兩個古樸的篆字，清晰地映入眼簾——無德。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饒有興致地問：“無德？”
韓嬌嬌正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印章，聞言，抬起頭，一臉的坦然與真誠：“這是我的表字，跟我最配。”
那語氣，非但沒有半點羞愧，反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得意洋洋。
紀景淮被她這副模樣逗得低聲笑了起來，胸膛微微震動。
韓嬌嬌將印章和印泥仔細收好，又把紀淮景的外套整整齊齊疊好，雙手遞還給他。做完這一切，她便準備將那幅巨大的畫卷收起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攔住了她。
“我拿去裝裱。”紀景淮的聲音不容置喙。
韓嬌嬌想了想，覺得也行，但總不能每次都麻煩別人。她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我能跟著去看看嗎？裱畫，我還不會，想學。”
她對一切新奇的。未知的技能，都抱有極大的好奇心。
紀景淮心中一動，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點頭應允。
韓嬌嬌滿意了，轉身就去扣那個沉香木畫箱。紀景淮這才注意到，箱子上的鎖釦並非尋常樣式，而是一把精巧的魯班鎖。這隻畫箱，從材質到工藝，無一不精，本身就是一件價值千金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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